刘武被迫担了城门乱局的罪责,罚俸不说还被打了十杖军棍,憋了满肚子怨气,晚上去堂子里借酒消愁,恰好遇上几名同僚。
窦淮与之相熟,不免劝解几句,“刘大人不必太过介怀,以当时的混乱,谁在场都束手无策,荣大人做事一向有分寸,罚俸杖责也只是做给外人看,哪会真的责怪。”
刘武心情再差也不至于当着同僚流露,“封城令本就前所未有,百姓怨声载道,谁能想到韦大人突然来巡,说到底还是刁民难缠。”
忽而听见一声阴阳怪气的嘲笑,“下午城门才出了乱子,刘大人还有心情吃花酒?”
来人是兵马使柴达,他与刘、窦二人不对付,一开口便是幸灾乐祸,听得刘武火气上涌,“刘某能力不足,这差事合该由柴大人上,没准瞧你的脸面,城乱起时韦大人还能搭把手,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窦淮才在这人面前吃过亏,急忙在一旁打圆场,“所幸如今没人敢再围城门,刘大人正好卸了守城重担。”
柴达轻蔑地一唾,“谁不知他是被副使大人罢免了守城一职,留两分颜面才称他是引咎辞职。”
刘武怒火更炽,刚要反唇相讥,一辆路过的马车停在门前,车帘掀起走下一个宽面高颧的男人,三角眼眸向内一扫,径直朝三人而来,“今夜城主在月泉阁举宴,特意叮嘱了要请刘大人到场,大人怎么还不动身,还来这里吃起花酒?”
三人皆是一诧,窦淮最先反应过来,含笑道:“杜管事勿怪,是我不知刘大人应了城主之邀,强拉他来吃酒。”
杜明神色不动,“属下奉命出来办事,如今正要回月泉阁复命,不妨将刘大人捎去。”
刘武这时才明白,也不推让,“如此也好,麻烦杜管事了。”
他得意地一瞥柴达,随杜明向马车而去。
马车载着二人走了,柴达鄙夷地啐了一口,“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窦淮与柴达同僚多年,清楚这人大字不识,乍听他抛出两句成语,意外地不算用错,不由刮目一瞬。然而他不愿与这浑人多话,见同僚走远,对着柴达随意打个哈哈,自行转去了内阁。
敦煌雨水稀少,一年四季风沙不断,昼夜温差极大,时值金秋八月,进入夜间明显有了寒意。
月泉阁中依旧温暖如春,举宴的华堂位于顶层,雕甍凌空,描金画拱,四面轩窗丝帘半卷,极是开阔。堂内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满座宾客语笑不绝。随着掌事一声吩咐,两列娇美的侍女鱼贯而入,摆上十八只鎏金盘后又无声退下,案上的琉璃盏盛满琥珀色的美酒,映着灯火珠光酒液微漾。
城主宴请敦煌官员并非史无前例,但如此奢华隆重的宴会还是头一次,与宴之人皆是平日难得一见的上级高官,除了坐于城主下首的年轻公子有些面生。
刘武正在疑惑,忽听杜明一声传唤,上首的城主召他近前问话,堂内的喧哗随之一歇。
白子墨暂停饮宴,漫不经心地开了口,“今日城门生乱时,奉命守城的人是你?”
刘武不明这一问何意,谨慎地回道:“是下官。”
白子墨眉峰棱起,似笑非笑道:“你守城期间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该如何收场?”
此话一出,满堂客人都安静了,刘武的额头渗出汗意,悔不该来赴这场鸿门宴。
荣广顺势起身回道:“城主勿怪,城门之乱究其根本是有人蓄意挑动,并非押衙一人之过,事后我已罚俸杖责告诫,守城头领也另换了他人。”
白子墨举盏啜饮,片刻后悠悠道:“原来如此,既非押衙之过,荣大人何故还要责罚,依我看乱时坚守城门的兵将,个个都该嘉奖才是。”
刘武的心一沉之后又一喜,宛如飞车穿山,大起大落。
白子墨一个眼色,杜明心领神会,着人奉上雪银百两,刘武喜出望外,激动得满脸潮红,连连称恩道谢。
短暂的停歇后,场中重新恢复热闹,随着胡笳乐起,一群美艳的胡姬飞扬而来,在堂下翩然起舞。三十余名姬人个个容色绝美,轻盈白皙,引起一片惊艳的交赞。
白子墨的视线似在场中,又似若有若无地掠过下首,一曲舞罢,换场的间隙终于开口,“还未向诸位介绍,这位韩公子,便是来自长安的信阳公子,更是安华公主盛赞的当世奇才,白某借今夜这场宴会,顺便为韩公子接风了。”
众人早惊异于座中公子的风华,此时听了对方来历更为诧异,附和之余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韩昭文彬彬有礼地回道:“多谢白城主盛情,城主的谬赞在下愧不敢受,早听闻敦煌在城主治下气象一新,繁华更胜从前,此行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子墨举盏啜饮,美酒入口滋味却莫名的糟糕,“韩公子这话就是客气了,谁人不知信阳公子风华过人,非但得公主青睐,就连裴淑妃也有意为韩公子指婚,还是镇南王的独女南宁郡主。”
此话一出,韩昭文便听出恶意,果然不等他开口,便听对方又道:“我听说令弟因为此事消沉多日,差点自请外放出京,可见韩公子的才貌连自家兄弟都难免嫉妒。”
一番话语用心颇为险恶,世家兄弟为藩王郡主反目成仇,若承认了有此事,等于自曝家丑,令在场之人看了笑话,不认则又有存心欺瞒之罪,极不容易接口。场中之人皆是人精,纷纷等着看这位信阳公子如何应对。
韩昭文微笑如常,话语平和,“可见传言多谬,长安也曾数次传说齐北王将要尚主,至今也未见公主出降。”
这一语答得滴水不漏,众人望过来的眼光明显不同了。
白子墨唇角一搐,好一会才意味深长道:“韩公子果然与众不同,郡主之尊瞧不上,反倒在大傩礼上救走一个邪宗妖女。”
韩昭文带走阿九一事,了解之人不多,如今被白子墨当众点破,在场之人无不是惊疑交加,然而韩昭文对各种目光视若无睹,“想是城主误会了,韩某不过是与无双公子打了个赌,那名胡姬恰好是我们的赌注,在下又侥幸赢了这场赌局。”
刻意的刁难再度被轻飘飘地化解,白子墨眼眸微眯,气息带上了冷意。
幸而堂上歌乐又起,优美的曲声掩盖了场中紧张的气氛。一群舞伶挽起长袖,手执玉壶,如灵巧的彩鸽飞落席间劝酒,场面越发热闹。下首的刘武早已沉醉其中,拥着两个美人难以自拔,不顾场合地忘情狎昵。
荣广冷眼一扫,杜管事看懂眼色,命侍女将人扶入后堂歇息。有人起头,余下的都有些把持不住了,接连七八个人起身离场,挟着美人心急火燎地往后厢去。
韩昭文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眼眸深深,任是身旁的伶人如何相劝,始终不为所动。
白子墨心有不快,正待寻机发作,见状重重地一拍几案,声色俱厉地叱骂,“没用的东西,劝酒也不会,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突如其来的叱骂骇得令人腿脚发软,当即伏地求饶,连旁观的宾客也为之惶然。
白子墨睨着韩昭文,眸光凶冷,一语双关,“下贱之人有所仗恃,半点规矩都不懂,合该受些教训,赏二十耳光。”
敦煌城主治下极严,呵声一起,立刻有两名仆役走出,粗鲁地抓起花容失色的美人,毫不怜香惜玉。眼见蒲扇般的巨掌伸出,如花似玉的美人顷刻便要面目全非,许多人都生出了不忍。
韩昭文不惊不诧,“白城主何必动气,是韩某的不是,韩某敬城主一杯,算作赔罪。”
白子墨要的就是对方服软,闻言也不相阻,冷看对方一盏烈酒下肚,脸色终于一缓,对着伶人一斥,“看在韩公子的面上,姑且放你一马,若往后你还不知悔改,依旧仗势而为,我可不会再这样轻易放过。”
指桑骂槐的话语场中人都听出来了,韩昭文一言不发,饮过烈酒脸庞在灯下冷白如玉。
场中官员走了大半,余下的皆是以荣广为首的城主幕僚,见首务已毕,荣广向杜明点了点头,今夜的压轴表演终于登场。
飞天阁最为出名的花魁娘子登场,一曲胡旋热舞惊艳四方,舞毕翩然地俯身一拜,眼波流动间,捧着酒壶走向了上座的白子墨。
倾城娘子姿容俏丽,莲步轻错间,薄如蝉翼的轻纱从她的肩头滑落,露出颈背雪白的肌肤,挽髻的金钗随之摇坠,浓云的般的乌发披散,在周遭或叹或羡的嘘声中,美人深深俯身,葱绿抹胸若隐若现,越发衬出玲珑有致的雪脯。
白子墨从美人手中接过玉盏,迎着对方妩媚而挑逗的目光,仰首一饮而尽。
就在这一刻,一线冷锐划破空气,刀光直刺白子墨的咽喉,锋刃还泛着淬过剧毒的幽蓝。
一刹的变故令所有人猝不及防,连白子墨的近侍凌越都来不及有所动作,唯有一声惊呼及时叫破,“白城主小心!”
韩昭文话音刚落,白子墨迅捷地起身,袖尾在案几上一拂,整张梨花木桌猝然掀起,大大小小的杯盏碗盘激飞而出,连汤带水向行刺的舞伶扑去。
倾城脑中一炸,匆忙旋身回避,却未躲过铺天盖地的斤力,口角鲜血一涌,整个人倒飞出去。
座中人却毫无异色,心照不宣地退避三尺,后堂涌出无数精锐,迅捷而无声地制住行刺之人。
韩昭文才饮烈酒又情绪激起,牵动肺腑剧烈呛咳起来,半晌堪堪停住,双眸已是通红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