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乱局生

韩昭文无声地笑了笑,“据说城中潜入大光明宗信徒,突然封城是为搜捕这些人。虽说我救了你,但在城中只能保你暂时无虞,一旦出了三元店便由不得我做主。”

墨蓝的瞳眸睁大,她的身形不由自主地退后,片刻后又醒起,望了他半晌,重新垂下眸。

仿佛窥透她的内心,韩昭文缓缓开口,每一句都切中利害,“你的伤太多太重,郎中叮嘱,三月之内绝不可再动武,否则一旦伤情再度发作,莫说对付幽云骑,哪怕随便碰上几个心怀不轨的歹徒,也足够你头疼了。”

随着话语,她的神情微凝,仍然沉默。

韩昭文看出回避,换了一种方式劝道:“以你的形貌,在城中很难不引人注目。城门既闭,孤身貌美的胡姬落入那些滞留的狂徒手中,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这一句说完,她终于有了反应,雪颜一刹失色,流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韩昭文不动声色地收入目中,忽然想到什么,转而另起了话题,“有人对我说你来自大光明宗的罗刹场,可我看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出自那种地方?”

她没有回答。

韩昭文似笑非笑,“难道又是无稽之言?”

静默良久,她干干地动了一下唇,还是答了,“我早已叛离宗门。”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韩昭文的视线在她眉眼流连良久,“可否告诉我原因?”

她又恢复了静默。

韩昭文见状,知道今夜问不出什么,轻叹一声,似惋惜又似另有深意,“可惜这番说辞落在旁人耳中,未必会相信。”

云淡风轻的一语如有无穷压力,迫得她不得不开口,良久艰难地挣出声音,“我不想死,哪怕做一把杀人的刀,我只要活着。”

美丽的脸庞毫无表情,仿佛一个精致的人偶,墨蓝色的幽瞳也不见一丝光亮,“这是你答应我的。”

最后一句落入耳中,韩昭文的笑容一敛,庭中的气氛随之静滞。

夜色渐深,不知不觉起了风,韩昭文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又有哪里不同了,“不管你信不信,我救你不是为了利用,也没想过拿你做刀。”

银月投下清凉的光影,他的神情不似作伪,“图谋一说纯属气话,令你深受其扰,是我之过。”

阿九静静望着他,也不知信是不信,深楚的眉眼染着轻倦,衬得睫下泪痣鲜艳如血,透出一缕将坠未坠的脆弱。

对于出入敦煌的商旅而言,闭城令的下达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短短两日,城门外便积了数千人,闹哄哄的混乱不堪,放眼望去,满地皆是拥簇的人头驼马与货车。

城外怨声载道,城内同样沸反盈天,要离城的心急如焚,吵闹声从城门下扬至数条街外。

一名商人上前哭诉,声称城外的货物进不来,城内的店铺要倒了,一家老小只能喝西北风。另一名老者跟上去求请,他身怀六甲的儿媳去城郊寺中还愿,如今给拦在城外不许进,倘若出了什么意外,叫他如何面对早逝的长子。还有进城送货的鳏夫担心幼子在家无人看顾,采购的药材伙计连人带货困在城中,亟待出诊的郎中拦在城内无法施救动身……

人潮汹涌,众怒如沸,然而无论百姓如何喧腾,政令如山,守门的军士寸步不让。

时任押衙的刘武奉命督守城门,被城下的纷乱吵得头疼,一声喝令,士兵们应令抄起枪戟,不由分说挥向了带头闹事的百姓。为首的大汉待要反抗,人还没站起来,尖锐的冷臬已经对准了喉咙。他的同伴待要劝阻,不等开口,已被对面的将官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拿下押走。

一番声势浩大的杀鸡儆猴下,剩下的人群不由怯了三分,喧声也随之低下来。

刘武骑着高大的骏马,倨傲地巡视一圈,冷笑一声,音量高扬,“城主有令,封城期间,但凡有聚众闹事者,一律按犯上罪论!”

百姓们满腔怨愤,却碍于守城的凶神恶煞,连泣诉也不敢。

韩昭文隐在人群中,抑住情绪平静地旁观,深冷的双眸愈发幽沉。

正当现场情势紧张,忽然一行人排众而来,领头之人燕颔虎须,官袍鲜亮,似是一个武将。有眼尖的百姓认出来人,正是防御使孙传庭的亲侍虞侯韦良。

马上的刘武神色一变,当即跳下马背,堆着笑容迎上来,“大人怎么来了,此处杂乱,不利于大人安危,还请随我移步。”

韦良作为虞侯专司城中军务督查,从来冷面少语,对着刘武根本不予理会。

刘武名义上是韦良的手下,实则早已投入白子墨麾下,与这位顶头上司不对付已久,见对方如此姿态,心里骂娘,面上又不敢得罪,“属下奉命守城,遇上刁民聚众生乱,不得以武力镇压,还请大人体恤。”

韦良冷笑一声,语调高昂,“你身为押衙,奉的只有军令,本官从未有过诏令下达,你如今奉的是谁人之命!”

刘武被他这般不留情面地当众一斥,面上立时有些挂不住,强抑着怒意冷道:“大人这是何意?属下只是听令行事,大人若觉不妥,尽管拿来军令,属下必当遵行。”

韦良目现冷蔑,毫不客气地嗤道:“你道封城是上令,那我便要问一问,朝廷的敕命何在,防御使的批文何在,封城原因为何。你若不能一一道明,身为虞侯,我完全可疑你是自作主张,有犯上作乱之心!”

百姓听了这话,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端倪。

见刘武语塞,韦良话意更冷,“好你个刘武,身为押衙,假传上令封锁城门在先,光天化日无辜殴打百姓在后,数罪并犯,还不束手就擒!”

见有人撑腰,百姓顿时汹然而起,纷纷叫嚷起来。

刘武脸色大变,当即又要以武力强压,冷不防韦良扬声喝道:“众怒之下,凭你区区数十兵士,也能拦得住百姓群攻?所谓法不责众,一旦生乱,唯有你刘武一人担责!”

机灵的百姓登时听懂了,立刻怂着民众群涌而上,潮水般轰然冲向城门。

刘武大惊失色,急令人飞报副使荣广,韦良声音更厉,“便是你找来了荣大人,他也不会轻恕你的罪责!”

刘武一听这话便知要糟,果不其然,派出的手下还未走出马栅便被民众堵回来,他只得令士兵守住城门。

韦良乘势又高声喝道:“有本官在此,谁敢伤及百姓,必定严惩不贷!”

士兵们顿时六神无主,长枪在手也不敢使,人群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扳动绞盘,打开了城门。

城门一开,里面的人极力朝外涌,外头的人拼命往里奔,人们争前恐后,生怕失了机会。有的人为了尽快出城,甚至踩着同伴的肩臂爬上了门扇上的辅首,后面的人一见有用,纷纷效法。

韩昭文暗道不妙,却无力阻止,一转眼瞧见韦良正在冷眼旁观,刹那醒悟,一颗心重重沉下去。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沉重的辅首门钹坠落,人潮依旧不停,一行行鲜红的热流蜿蜒流淌,蔓延脚底。

韦良离开防御使府已近黄昏,孙传庭方要传膳,府中管事前来通报。

孙传庭不欲见客,蹙着眉头一摆手,管事迟疑地呈上一枚玉符。青翠的玉身莹润透亮,映出正面一个韩字,孙传庭凝目一瞬,吩咐将人请入。

信阳韩氏为中原百年望族,饶是孙传庭远在关外也常听闻,只是他没有想到,传说中的信阳公子竟会如此文质清雅,无怪对方年纪轻轻就能获得安华公主的青睐。

韩昭文依礼一揖,举止从容优雅。

孙传庭含笑抬手,将人请入上座,“韩公子真是稀客,今秋西风果然矜贵,将公子这样的贵人都吹来了。”

韩昭文莞尔笑道:“在下一介白衣,不敢当大人如此赞誉。实不相瞒,韩某西入敦煌,确有要事在身,奉安华公主之命,巡察城内民情。”

孙传庭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既奉主命,韩公子可有谕旨?”

韩昭文抬眼一扫,没有回答。

孙传庭看懂深意,将茶盏随手一搁,“你们都退下。”

待侍者散去,韩昭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离开长安前,公主确实交予一旨密令,只是事关重大,公主有言在先,为防意外,唯有三使齐聚方可出示密令,还请大人见谅。”

防御、按察、处置三使,分管地方州府的军事、财政、司法要务,若事关州郡内部改革,确实需三使会审,倒也无可非议。

孙传庭不动声色,“既然如此,韩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韩昭文正等这一问,顺着话头道:“今日午时城门之乱,大人可曾听闻?”

孙传庭立时明白了来意,面上露出悲恸之色,“下午虞侯来了府中,已同本官说过此事,数千名百姓拥塞城门,光是当场踩死的便有十数,还有因混乱而重创者,死伤不计其数,本官也是痛心不已。”

韩昭文掠过他的神情,笑中带出了一丝冷诮,“百姓之亡确实令人心痛,但更令人心痛的是乱起之由,韩某愚见,这些伤亡的百姓,不过是争斗之下的牺牲者。”

孙传庭目光一闪,话语圆融地回道:“韩公子有何见教,本官愿闻其详,若纷乱当真是人为挑起,蓄意不轨者本官绝不会放过。”

见对方仍在装傻,韩昭文也不再委婉,“敦煌骤然封城,料想并非大人之意,但大人指使虞侯韦良挑动百姓闹事,造成如此伤亡,事后也难逃追责。”

孙传庭笑意微冷,面不改色,“韩公子的话,本官怎么听不懂?”

韩昭文无意与之试探,“大人不满白城主独断专行,欲借封城令之事大做文章,结果反而弄巧成拙。如今城门重闭,副使荣广调遣幽云骑驻守城门,再有闹事者一律就地处决,这般结果绝非大人想见。”

孙传庭没有回答,目光冷冷地一掠,气氛忽然变得微妙。

韩昭文平静以对,“眼下韩某有一策,或可助大人重掌权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一言落地,孙传庭长久地沉默,像是在思索真假,又像是权衡利弊。

许久之后,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抬眼盯住对面,“公子奉公主密令入城,究竟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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鹜落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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