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入夜,天色骤变,雨水滂沱,倾泻而下,砸得山林河水哗哗作响。
覃湄如约溜出部落,独自前往雄溪赴约。她站在岸边,任雨冲刷,环顾四下,空无一人,不见许怪人身影。
覃湄默忖他失了约,却未离去,守着承诺,静静等候。
一晃便将近一个时辰,暴雨愈发汹涌,细雨汇聚如瀑,成片泼下,搅得雄溪晃荡不静。覃湄再抬眼望向河水对岸,林子深处隐隐透出明亮灯火,在风雨里格外醒目。
她生出几分愠恼。
分明人就在对岸,却迟迟不现身,倒显得是她心急、过分上心一般。
覃湄眉头紧蹙,不耐再等,正要转身离去。
戏谑之声,忽然自身后树侧传来:“女郎真是恪守约定,以至于,我在这显眼地方都未瞧见。”
覃湄猛回头,看见许子晋手持油纸伞,双臂环胸,倚靠在树干上,眉眼含笑,静静望着雨中的她。
她快步上前,腰间双环扣剧烈晃动,晃得许子晋眼热。
“你是刻意躲藏起来,好捉弄我吧。”
她停在纸伞前方半步的位置,抬首直视面前的男子。
倾盆大雨席卷天地。她神色从容,没有半分局促狼狈。许子晋轻轻倾斜伞面,将小半伞檐偏向覃湄,隔绝呼啸落下的雨水。
“我从头到尾都站在这里。”他唇角扬起,这温和的模样,让人气不打一出来。
“方才只是在观望女郎,究竟何时才会注意到我。”
覃湄无意识向后退步,重新置身茫茫大雨中,刻意避开他的遮挡。
许子晋并未放在心上,平静地问:“这般准时赴约,女郎算是应允我的请求了吗?”
覃湄闻言,逗弄般耸肩,眉挑眼眯,嘴角一撇。“我反悔了。”
许子晋听进此话,神色微破。自己手中的鱼竿被人抢了去,叫人干望着而不得鱼,实在难耐。
他面上不受控制地染上几分轻佻的玩味。
覃湄不屑瞧他变脸,冷言道:“你再去别处寻寻吧,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许子晋目光垂下,淡淡扫过她腰间别致的双环扣,眼瞳蕴藏深意:“是无奇不有。可这机缘,是独一份呀。”
覃湄不为所动,主动与他拉远距离。
“那你便独守着那机缘去吧,我可没如此闲情。”
她步伐干脆,头也不回进了雨林。
“女郎!”许子晋立刻出声阻拦。
覃湄充耳不闻,身影很快被大雨与林木吞没,彻底消失在黑夜。
许子晋收了手中的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
“没关系,迟早得跟我走。”
往后一个多月,许子晋夜夜准时守在溪流岸边,执着地等候覃湄现身。
覃湄刻意避而不见。
她不明白,许子晋日日这样守着,真是不怕被巡逻的姎徒发现!
救父心切能尚能同情,若是被发现,那引起的,可是武陵蛮与汝南许氏之间的大战啊!
覃湄可不想与个疯癫有所牵扯。
可对方心思细,总能想出各样法子,逼得她不得不出面相见。
她又费解,二人仅仅只有三面交集,实在难以理解对方这般执拗的缘由。
她也曾质问,借着他救父的初衷,劝解对方莫要一错再错,好生守在父亲身边尽孝。
可每一次问话过后,许子晋只会慢悠悠转动脖颈,坦言父亲安稳居于汝南故土,并未身处在这片山林之间。他还一口咬定,“守着这段难得的机缘,已是救治至亲最好的途径了。”
即便听完这套说辞,覃湄只觉这人是个滑头,不愿妥协,每每听完,立马转身离开。
这日亦是如此。
大雨下有半月,河水上涨,却也更浑。两人蹲在岸边,相隔甚远。
许子晋侧头看着一脸不耐的覃湄,憋不住笑:“你至于吗?今夜是你请我出来,一个时辰了,你倒一句话不说。”
覃湄拽着野草,斜他一眼,“我所言,你心知肚明。”无非还是那些劝说的话。
许子晋站起身,腿肚酸麻,险些跪倒在地。他一瘸一拐走向覃湄:“哎,我不是说了,机缘难得,求不成,不离山。”
覃湄见他走来,松手放生一把碎草,踉踉跄跄起身往后退去。
“我不管了。你出事,可别报我名。”
说完,埋着头回家去,背影决绝,没有留恋。
许子晋望着她消失在林间的身影,不自觉抬手摁住憋闷的心口,眼底笑意更深。
他不再停留,借力飞跃雄溪,踏入营地。
墨色穹笼盖四野,夜风凛冽刮旌旗,营中火光刺眼,许子晋刚从黑夜退出,一时不适应这冲击。
往日里,营中入夜便落得个清净,今夜却截然不同,到处乱哄哄,人声嘈杂,人影仓促。
许子晋刚走进主营区域,心便陡然一沉。
值守的士兵大批大批往里跑,人人面露慌乱,还有人在大喊:“快啊!这边!”,士兵又急忙调转方向。
许子晋的步子也疾了起来,路上数名仆从撞见他,也只是仓促俯身,草草行过一礼,行礼过后便转身跑走,根本无暇回话,到处忙活。
异样的氛围扯着他的神经,太阳穴一阵阵痛,不安的预感攀上心尖。
许子晋顺着众人奔走的方向定睛望去,神经一紧——灯火最明的,是他阿兄的营帐!
事态紧急,不容多想。
他脚下发力,朝着主营帐飞奔而去,衣摆随之极速向后翻飞。
堪堪奔至营帐前,一个焦急的女声唤住了他:“子晋!快!抓刺客!”
许子晋脚步忽顿,转头。
只见他的嫂嫂从夜色中奔来,长发在空中飘散,来不急梳理,面色惨白,白色的裙摆全是泥污。
她抬手指向许子晋身后的方向,手臂微微发颤,喘息从唇间呼出。
许子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余光骤然窜进一抹黑色。
树影在地面一叠再叠,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许子晋盯睛望去,望到那矫健的黑影,从交错的树枝间飞速窜掠而过,身子轻快,动作如风,速度快得让人眼无法捕捉到清晰轮廓,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转瞬隐入无边的林海中,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站住!”
许子晋高喝一声,身子迅速冲出去,循着黑影遁逃的方向追入密林。
深夜的山林阴森潮湿,枯枝败叶铺满地面。夜风交汇,均匀穿过每处缝隙,发出飒飒呼啸,光听不看,就知是个不安稳的禁地。
他在地面全力奔跑,步子迅猛而稳健,每一步都踩着枯叶,脆弱的死物瞬间碎裂,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道模糊的黑影。
而树梢上的黑衣人更是身法诡谲。他身姿轻盈如鬼魅,踏枝而行,动作娴熟,穿梭在交错的枝干间。纵使地势再复杂,也无法阻拦其速度,飞行移挪,行云流水。
二人追逐无声无息,视线却在黑暗中相触对峙。
“何人敢在此行刺?!”
许子晋声音紧而冷,有力的质问响彻林间。
黑衣人不答不睬,专心潜逃,仅凭极致的身法避开所有阻拦,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两人转瞬追了数千米远。许子晋呼吸渐渐急促,体力也有些透支。而树上的黑衣人,似被操控的木偶般,一直在逃,不喘不疲,不慢反快。
就在这时,一丝清冷的银光猝不及防地晃入许子晋眼中,覆盖他全部视野,攫住了他的心。
许子晋眨眨眼,借着月光,看向黑衣人翻转的手腕,在那截凸起青筋的腕上,挂着一串小巧精致的银铃手链。
银铃被动作带得轻轻摇晃,虽未发声响,却吸住了许子晋奔跑的双脚,他下意识停下追逐,目光不由得追随那串手链。
这串链子……
他瞳孔微缩,脑海一震,思绪空白。这手链的样子,他见过无数次,再熟悉不过。
就是这怔忡的空隙,黑衣人抓住契机,足尖一蹬,身子突然凌空一跃,轻松越过他的头顶,衣摆带起一丝清凉的风,随后稳稳攀住对面粗壮的枝干。
不等许子晋回神追赶,那人已经朝着更深处跑去,一瞬间,便消失在夜色里。
许子晋回过神,又立刻提步追去,咬牙追出一段距离,依旧看不到那人身影,他知晓再追也是白费功夫,于是停下追逐的脚步,胸口上下起伏。
他站在林间,即将被黑暗包裹,月光却透过枝叶缝隙,轻轻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他紧绷的面容。
他眉头紧拧不展,眸色晦暗,望着黑衣人离去的林道,心中翻起滔天巨浪,无数疑惑堆叠,缠绕心头。
风带上湿气,寒凉刺肤,吹得枝叶簌簌乱响,吹不散他心底积压的沉郁。
许子晋站在原地良久,临走前看了眼天上星宿,才折返回营地。
他步履拖沓,整个人像是飘回营地的,连周遭士兵的走动声都变得忽远忽近。
刚走到主营帐外,一时失神,撞上了迎面走来的仆从。
一声闷响,许子晋回神。
他垂眸低头,视线忽然收紧。只见那仆人手端一只厚重的铜盆,盆中猩红血水晃晃荡荡,还浮着沾染血块的布条,血腥味扑面而来,浓烈刺鼻。
这一幕刺痛他双眼,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掀开帐帘,大步走进营帐。
帐中烛火摇曳,光影忽明忽暗,闷热又压抑,像盛夏无风的闷天,让人胸口滞闷,呼吸不畅。
他绕过雕花屏风,看到几名医者围在榻边,抖着手中忙着清理伤口、包扎上药。
榻上躺着一名**上身的男子,正是许子晋的兄长。
他此刻状态极差,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薄唇微微泛紫。冷汗爬满整个额头、鬓角,顺着额角滑至下颌滴落被褥,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胸腹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极轻极缓,肩头与脊背的肌肉时不时因剧痛颤抖,却死死咬牙,不肯哼出痛吟。
榻边,许子晋的嫂嫂端坐着,双手紧紧攥着兄长发凉麻木的手,手中捏着帕子,不断给其擦汗,细眉耷拉,眼睛通红,一瞬不离地盯着夫君。
见此惨状,许子晋迅速上前,捏紧拳头:“阿兄!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帐内几人闻声齐齐转头看来。
一名医者放下手中纱布,垂首回话:“郎君放心,伤在肋下,虽创口较深、流血不少,却未伤及心脉要害,并无性命之忧。”
嫂嫂看向许子晋,轻声追问:“方才那刺客,你追上了吗?”
许子晋轻轻摇头:“他轻功极好,专挑树梢穿行,速度极快,没追上。”
兄长闻言,吃力地动了动干涩的唇瓣,“那刺客身手太敏捷……他在与我缠斗时,即便落了下风,也能迅速扭转局势,反制于人,绝非寻常刺客。”
他说话时,肋下伤口牵扯,发出剧痛,身躯狠狠一颤,嫂嫂扶住他的肩,赶忙用帕子给他擦不断流下的汗水。他屏住呼吸,倒吸一口气,缓了许久才稍稍平复。
许子晋紧盯着他隐忍的脸。
“阿兄可曾看清那人面容?”
兄长闭目缓了片刻,脑海中回想先前缠斗的画面。彼时天色昏暗,对方以面纱遮面,只剩模糊轮廓。
他睁眼,气息孱弱:“面容遮掩严实,看不真切……但,应当是女子。”
这话一出,许子晋表情顿住,眸色更深,唇角抽搐几下。
兄长敏锐捕捉到他的异样,强撑着酸痛疲惫的身子,低声询问:“子晋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并无。”许子晋迅速藏起即将泄露的情绪,恢复如常,“弟方才也只顾追赶,同样未曾看清样貌。”
兄长颔首,费力调整了一下躺姿。
许子晋思索良久,再度开口:“阿兄以为,刺客为何会深夜潜入营地行刺?”
兄长一怔,对着帐内的妻子与医者轻抬下颌,示意几人暂且退下。
几人会意,即刻起身,退出帐外。
帐内瞬间只剩兄弟二人。许子晋走到榻边坐下,给兄长掖了掖被子。
兄长沉默许久,才道:“下令者除了那叛徒,我实在想不到第二人。”
许子晋点头,“当年阿兄费尽心也未将他捉住。时隔多年,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再现身,还派人行刺。阿兄当真以为,他还藏在我们触及不到之地?”
兄长吐出一口气,肋下伤口持续传来钝痛,折磨得人心神烦躁、浑身乏力。
他虚弱抬起手,按住酸胀的太阳穴。
“不好说。他宁愿放弃生机,也要与家族对抗,想来不是孤身一人。”
许子晋静静听着,放在膝头的五指,悄然攥紧。
察觉到弟弟沉重的神色,兄长强撑着安抚:“子晋不必过度忧心。短时间内,他掀不起什么大浪。”
闻言,许子晋慢慢松开拳头,面上仍如阴云。
他不知在想何事,急匆匆撂下一句:“既然如此,阿兄安心休养。弟即刻传令下去,在主营周围加派人手,严守营地。”
兄长无力再多言语,闭起眼,靠在床头。
许子晋对着兄长拱手一礼,不再多做打扰,转身退出营帐,帐帘落下,血腥气还想飘出,却被雨天的阴湿格挡。
晋啊,打伞站树下会遭雷劈的~
一点小剧场:
覃湄: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子晋:缘分不走,还有希望!
而此事的子晋在覃湄眼中——“我不走不走就不走,你来打我呀,略略略~~”(撅起大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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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休止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