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空气又湿又闷。

滚刀静静地坐在车厢里。

他被蒙着眼睛,绑住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熟悉这样的剧情,好像从他年幼起,他就和这些穿制服的人打交道。唯一不同的是制服换着颜色与款式,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

从兽笼出来的那天起,他就被警卫队带走了。单独的关押室,厚厚的棉制墙壁,塑料的餐具,还有简单的折叠床。不得不说雾枭的饭菜还可以,至少在他待过的浊岗各地方的关押室,没有一个像雾枭还能给他送来酒水。

只是让他不理解的是,没有人审问过他。

不过想来也是,他没有什么审问的价值。他说得出什么呢,仔细想想对于墨淳的整个布设,他完全不清楚。要不是押送过程里与硼砂擦肩而过,他甚至不知道硼砂居然也参与到了这场赌局里。

硼砂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而后被两名警卫带走。

滚刀回过身,看到了他离开渣市,扎进黑岩河寻找的那一天。

那天的浊岗仍然湿漉漉,他没有告诉手下,只是收拾了他的两把刀,想悄无声息地摸出去。不是怕被手下留住,而是怕他们看到了他,却默许了他的离开。

他没有朋友。在练兵营的时候没有,在渣市里仍然是没有。他很清楚他的渣帮是怎么起来,那是一群像他一样的被通缉,被放逐,被出卖的人,他们不是相互选择聚集在一起,而是因过人之处被人利用,又因难以圈养而推到了一处。

一个人不能没有能耐,可是有能耐却又不肯顺服,就会被卸磨杀驴。

就像浊岗这藏污纳垢的地方,拿不下来的时候,仍不能让它落到敌人的手里。

果然,就在滚刀爬墙出去的刹那,他的副手提着酒壶,一身酒气地从转角出来。他们不由得一愣,但又立刻读懂了对方眼里不擅长说也不想说的情绪。

雨雾让对方的轮廓变得模糊。

“还是为了那个人?”副手问。

滚刀笑,“我好像……没什么别的理由可找了。”

滚刀从来没对手下承认过他和墨淳之间的纠葛,但有的东西不用承认,却像蛛丝一样看不清捆得紧。

副手喝了一口酒,走上前,把酒壶递给滚刀,也让他喝了一口暖暖身子。雨水稀稀拉拉地下起来,滚刀的粗布衫印上一块一块的水渍。滚刀呼出一口酒气,把酒壶还给对方。

“为什么?”擦肩之际,对方仍然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对他不过是一杆枪。”

滚刀站定在雨里。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多次,但不是所有的疑问都该被解答,或者说不是每个疑问,都能找到一个说服得了对方和自己的借口。

“不知道,可能我就爱做一杆枪。”滚刀说。

门被打开了。不用摘掉蒙住眼睛的布条,滚刀仍能闻出对方的气味。不过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对方竟没有被绑住双手,所以那人能摘掉布条,让滚刀看清他的身份。

墨淳的手指擦过滚刀手臂的伤痕。

滚刀不觉得疼痛,却忍不住微微皱眉。

“这是你要的结果么?”滚刀问。

是,又不是。

是,是墨淳到底用这个方法钻进了北瓦。而不是,是他不知道钻进北瓦之后,他到底是桌在桌旁的玩家,还是桌上被分食的佳肴。

他清楚自己有多少价值,逃到蛮地的他差不多输得一败涂地。于是他把所有还能利用的人全部押注,虽然不可能让他一把就赚,但到底回了本,找到了一个还愿意利用他的地方。

而他是否也会被卸磨杀驴,会否在浊岗完全给北瓦掌控后,又对他弃之不用甚至杀之后快,他也不知道。

萧江不可能真把浊岗给他管理,墨淳能想见得到,哪怕他换回了浊岗执政官的位置,也不过扮演着一个被操控的躯壳。

但无妨,从他被丢进练兵营起,他就习惯了不断地让自己具备利用的价值。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滚刀是同类。他们混乱,廉价,一无所有。好像只有被利用,才能证明他的身价。

这或许是有着债奴制度的浊岗给他们打上的标签,毕竟具备市场价值的债奴才有资格被转手变卖,而不是丢进污水河里。

“你会去浊岗?”滚刀问。

“而你,会留在谷觅。”墨淳答。

滚刀的眼里闪过一丝暧昧不明的情绪,所以他立刻把目光错开,同时挪了挪胳膊,不让墨淳的手指继续抚摸他的伤痕。墨淳看得出,而他也准备好了答案。

“你会变为人质,给萧江扣下。”墨淳说,“但这是一个机会,萧江用不动沙岗社区的人,所以他需要能干的刀手。你虽然不被他相信,但有的活还就得像你这样的人去干。”

滚刀已经在雾枭出了名,出名的理由是他和黑浦或北瓦对着干。

一场兽笼赛再次扶起了北瓦的威信,尝到了甜味的北瓦便知道用这个方法能巩固商会的地位。就像树立起共同的敌人能让压下内讧转移矛盾,北瓦也需要用敌人来证明自己的能耐。

只不过他们要的不是真正的挑战,而是自导自演的剧情。要的不是真的能与他们对抗的敌人,而是不断滋扰,却又总能被他们摁下的对手。

萧江是于澈身旁的亲信,针对北瓦的事不管找谁,旁人看来都没那么可信。只有找公认的敌人去配合,才会按着他们的剧本表演。这一点不仅萧江看得到,于澈也同样有所考量,哪怕他们两个不这么想,北瓦肯定仍有人出谋划策。

“不止是你,包括硼砂,朗浔,硕涵,他们也是一样,”墨淳说,“北瓦需要你们的戏份。”

滚刀轻笑着盯着墨淳,“这不是你的计划。”

对,这不是,但还是那句话,他会不断地寻找与挖掘价值押注。对方要是看不到,他可以帮助对方看到。而只要有价值,就可以转手变卖,就不会被丢进污水河里。

“朗浔,我们会被送去哪里?”阿欢问。

从被集装箱带进审讯室后,他一直很害怕,虽然他习惯了用愤怒掩盖害怕,但朗浔看得出他慌乱的目光和不断往角落躲藏的动作,何况他又语言不通,在债奴区里还能听懂被人要怎么对他,在这里连那群人下一步要做啥都猜不到。

朗浔虽然曾经作为跑工,与周围几个地方的人有少许往来,但那几句口音几乎让人听不清的雾枭话不管用。他同样害怕,只是他害怕了就会安静地待着,屏息静听周围的响动和那些隔着门板传来的字句。

他们给人动过刑,不过这没什么,与在浊岗时债奴的待遇比,雾枭人的动刑简直可以称得是轻抚。所以对他们来说表现得自己受不住拷打反而是个难题,不过还好,雾枭的警卫相信了他们,换了干净的审讯室后,就没人再进来对他们拳打脚踢了。

所以直到那扇厚厚的铁门打开,见着同样污渍斑斑的硕涵和硼砂给丢进来,他们才舒了一口气。

阿欢等到门关起来才敢动,他一下子从角落蹦出来扑向硼砂,狠狠地吸着气。

硼砂捋了捋他的后背,说没事没事,让我们见了就表示没事了。

而朗浔也站起来,他上下打量硕涵。他们两人的伤比硼砂与阿欢多得多,不过是萧江的一句话,他们甚至给分别拉开又多受了几轮拷问。不过连朗浔都能扛得住,硕涵当然也无所谓。

“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对你们说什么,”朗浔问,“我们要给送到哪?”

硼砂说我见到滚刀了,我见他被带出关押室,就是不知道他——

“滚刀和墨淳会被送去北瓦,”硕涵打断了硼砂,表示你答非所问说什么屁话,人问滚刀了么,问的是咱们,“我们应该不会被带走,我们人多,要都拿去北瓦指不定还有逃跑的可能,照我看,应该是开完北瓦会之后再定夺。”

硕涵是债奴贩子,语言比债奴掌握得好。听那些守卫聊,想来不会拿他们怎么样,否则应该已经把他们绑了丢水里了,听说那个叫展尘的什么沙岗阿大有这个兴趣爱好。

说到展尘这名字——朗浔不由得问,“展浊呢,他们那些人关押在哪里?”

硼砂说丛林人,指不定都跑了。

硕涵不耐烦,说你不知道就不要胡说,不识得几个字还在哪瞎扯,“他们还放在港口集装箱,就是之前关押我们的地方。不知道沙岗人和雾枭警卫商量了什么,好像沙岗帮派给了钱把他们买下来了。”

阿欢一听一屁股坐下,说你看,又是那些精壮的汉子给买下了,那我们怎么办啊。

“你想被沙岗人买啊,买了你卖到妓院去,干不干。”硼砂嘴毒得很,连朗浔都恨不能踢他一脚。

但不管怎么样,大家都安全了就好。

见着阿欢和硼砂吵吵起来,朗浔借机把硕涵拉到一旁,压低了音量,“你说,墨淳到底能不能把我们弄出去?”

硕涵一听就笑了,他说你还真觉得墨淳会把我们弄出去啊,你认识哪个版本的墨淳,怎么和我认识不同。

朗浔说什么意思,你一开始就不相信墨淳的承诺?

硕涵哭笑不得,他说墨淳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他连滚刀都卖,我们又是个啥。

朗浔目瞪口呆,消化了好一会才说那你……那你为什么也愿意帮他,我、我见你愿意帮,我以为你也相信啊,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就要给卖到妓院了!?

“你想卖到妓院沙岗人还不一定看得上你,”硕涵皱眉,果然是和阿欢待久了,朗浔都被带坏了,“我帮他,是因为这是改变浊岗的方法。”

试图改变浊岗的事,硕涵做过,硼砂做过,展浊做过,但他们全部失败了。

而到了墨淳——哪怕墨淳不是为了浊岗,但只要在他的谋划里直接或间接地改变了浊岗,把债奴群体释放,把黑调料挖掉,便达到了他们这群人的目标。

所以,与讨厌的人做同事甚至相互利用合作愉快——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们还是有些经验可参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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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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