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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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大雪终于洋洋洒洒地坠落。

将乌黎晾在阳台边的校服打湿,她穿去学校的路上,风一吹,冷得透骨。

渡瑾比她大一岁,高一。

校服也是她不穿了再给她的,其实也不算给她。

是陈池月见渡瑾升高中,用不着,就拿来乌黎穿。

衣服搭在门把上,渡瑾比她先看到。

她没说话,乌黎放学经过垃圾桶,看到丢在上边的校服。

下午的时候,陈池月没看到衣服,不得不拿了钱给她买了一套。

没得换洗,她只能紧着穿,一套穿五天,周末洗了不干也得穿。

期间,乌黎拿到兼职工资,可以自己拿钱买,但渡瑾总和她杠上,她买她就丢。

一两次,乌黎也就不买了,白花钱。

反正她就笃定乌黎不敢去说。

又一个午后,乌黎默完英语,阳光落到笔尖。

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见到裴郁,那个置于心底的少年,却被她执着推开。

倨傲的少年抿唇不语,最后居高临下盯着她,“乌黎,钱没还完你不敢消失吧。”

她不敢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只能用另一只手一寸一寸握紧被单。

酸涩的情绪已经在喉腔不断攀岩,最后在他松手的片刻,跌落心底。

直至第二天早上,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跟着她的脚步回到平楼,等她上楼。

乌黎没告诉他,她就站在楼梯的背光处,看着他转身,一步一步逆着人流离开。

她没叫住他,她压根没办法给他任何承诺。

如果她说立刻还他钱,他估计会掐死她。

既然如此,那就晚一点还。

她其实,很想看到他。

渡涸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没有预告也没有心理准备,房门从外打开。

“知道你妈去哪了?”渡涸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乌黎顿了半秒,放下笔,“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的?”

“我的房子也给你们住了,她是跑了,我还得养着你?”

几番话让乌黎随之一颤,她抿着唇,兜里的几百块钱也没法离开这里。

屋檐外的挑挑馄饨从外边路过,吆喝声让乌黎没由来红了眼。

渡涸把半开的门推开,没有给她好脸色,几乎是命令,“出去找。”

渡瑾正在客厅倒水喝,对此毫不在意,倒完水,边和朋友打电话边准备进屋。

“我知道附中转校那个男生。”

“啊?来我们学校了吗?”

推门,看了眼乌黎收拾东西的背影。

“那我运气还真不好,那天我请假了,没在学校。”

“什么帮同学,明明就是有人想攀附有钱人。”

扭头,进屋关门。

“切,我顶多看到他绕道,谁要喜欢这种少爷。”

...

琴岛这么大,乌黎压根不知道去哪里找。

她没有手机,也不知道陈池月这个时间段会在哪。

跑回便利店时,陈清河正在门口扫雪。

“这么早?”

乌黎点了下头。

自顾自地放好书包,坐在店内帮着收银。

“你来了那我就回去了,明天周六,”他想了下,“周末我来看着。”

“你可以休息。”

乌黎不知道陈池月什么时候回来,她有地方待着,不想再回平楼,温声细语和陈清河商量,“今晚我也可以守。”

陈清河无所谓,但还是问了一句,“能行不?”

乌黎点头,“可以。”

陈清河应了声,想说些什么,看了她半秒,还是没问出口。

乌黎看了他一眼,平铺直叙,声音没有一点起伏,“我缺钱,如果可以,麻烦你和你叔叔说一下,我晚上都可以守。”

陈叔最近没来店里,店内的货物都是老早联系好的,定期送。

陈清河的成绩不好,一周五天能去两天就算不错了,索性这个店就交给他看。

他家就陈清河和陈叔两个人,陈叔有时去外地忙,不常在。

“行。”陈清河说。

他扫完雪,环顾了会儿周围的气氛,“下半夜就别开了,最近不太平,年前那些小混混回北区聚堆了,你想睡觉就在里面的屋子躺会儿。”

**

黄昏时分。

余晖勾勒院外的银杏树,染着金黄的倒影给便利店镀了层薄薄的光。

乌黎买了份小碗馄饨,细嚼慢咽地吃了两个。

玻璃门被人推开,男生扔了钱在台上。

“一包黄鹤楼。”

乌黎取了包烟放在台面上,收好钱才坐下。

面前的男生没急着走,和等在门口的两个人聊着天。

估计外边太冷,站在里面可以暖和一下,乌黎没有去驱赶,毕竟她都是为了躲避渡涸,才选择回店里,说起来她才是最怪的那个。

无法感同母亲,也无法理解她有了安逸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四处穿梭在其他人身边。

是因为自由吗?

这种自由需要牺牲子女的尊严,来换取,那她宁愿不要。

一间小店从她开始划出两种不同的情绪,稍高那个男生点了烟,和旁边的瘦子搭话。

“你说小雅去找人要联系方式去了?”

瘦子指了个地儿,“嗯呐,就对面酒吧。”

高个又点了根烟,抬眼看过去,“你没告诉他,彭小雅是我的人?”

瘦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瞧着他皱眉,连忙接话,“听说他是附中的,才过来没多久,估计不知道小雅姐和你的关系。”

高个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烟抽了半截。

几秒后,他扔了烟头,提步就走。

“老大,去哪儿啊?”

“弄他。”

乌黎被这突然的两个字吓得抬起头,两个人已经走出店里。

砸到地上的烟头正无声冒烟。

乌黎自然顾不上低落的情绪,赶忙小跑去杂物间拿扫把,一切莫须有的情绪都抵不过当下。

她允许自己沉沦也允许生理性的落泪,但这所有的前提都是暂时。

可以哭,可以想,这种情绪使然只能有一天或者两天。

唯独不能是半月。

清理好烟头,乌黎似有所感地抬头。

初雪后的街道提前亮了路灯,北区的雾也被冷风吹散。

灯下的身影硕长清冷,他正垂眸看着手机,身后跟了个女生,两人不近不远。

看不出谁纠缠谁。

乌黎扫了眼空无一物的垃圾桶,选择去外边倒烟头。

她的步伐很轻,街道垃圾箱离两人的位置很近。

“真不能给个电话?”女生穿了件毛毡大衣,米白色,毛衣领轻裹皙白的脖颈。

干净的黑靴被雪覆盖,看样子是站得有点久了。

但身旁的男生没有一点要走的打算,像是在允许她靠近自己。

乌黎垂落的手紧紧攥着垃圾袋,要走不走地停在中间的位置。

退回小店太明显,继续往前走就得从两人的面前经过,垃圾箱在斜上方。

就在她踌躇不前的时候,对面响起一道声音。

“你没钱?”

裴郁缓缓抬眸,眸色异常冰冷,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让人没法判断他的决策,也让身边的女生随之一震。

女生问:“什么?”

裴郁嗤笑,语气却是一本正经,“要电话找父母,我还没有给陌生人买手机的打算。”

女生被说得一懵,反省起自己刚刚的语气,有些疑惑地反问:“我是这个意思?”

裴郁反而配合地啊了一句,又道:“不是吗?”

女生拧着眉呼了口气,试图解释,“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符合我的审美。”

“你觉得我很好看?”

女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点头。

他轻掀嘴角,语调散漫又欠揍,“我不觉得。”

女生有点憋不住气,“那你什么意思?”

他收回视线,手指探进口袋里摸了根烟,始终没有点燃。

默了一瞬。

“不给。”

女生看他要走,追了几步,差点撞到他身上,他反应很快,侧身一让,毫不在意身后的人摔成什么样。

女生气炸了,“你哪个学校的!我一定和你势不两立。”

裴郁偏头,两根手指夹起手机朝她耳边一扔。

——砰。

三星手机被冒起的石头分解得四分五裂。

男生的眉眼被下落的初雪遮住,他的声音冷得吓人,“附中高二三班,裴郁。”

漫天雪花在还未散去的薄晖中,异常明媚。

有识货的人经过,瞥到这一幕,“万把块的手机说摔就摔,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彭小雅!”五六个男生往这边跑来,带头的那个焦急地发出声音。

就像是裴郁是什么洪水猛兽。

要给他威慑住一样。

彭小雅在三中高中部也是班里长得最好看那个,虽然三中不兴什么班花、校花。

讲究成绩优异的居多。

但因为有梁桥的追求,她的脾气被养得骄纵了些。

不说彭梁两家是亲家,就说她身上这件衣服也是小叔从上海带回来的牌子货。

如今全都脏了。

裴郁可不管身后如何骂骂咧咧,他大步朝躲在垃圾箱伪装成鹌鹑的少女身边走。

意图分明,连着身后的视线,一并朝她而去。

他停下脚步,视线从上往下落到她身上,“小结巴。”

乌黎松手让垃圾袋坠入箱底,她偏头和他对上视线。

不远处的手机零件四仰八叉地被雪掩盖。

过路人的话她听清了,裴郁的话她也听清了。

可如今看到背后那群人去巷子边抄棍子,她还是没办法坐视不理。

着急忙慌地借着倒垃圾出来一趟。

什么老实人、什么乖乖女,乃至心底的自卑,通通都不需要了。

她欠裴郁的,不论是钱还是情,都得还给人家。

裴郁重新点了根烟,咬在唇边,他可没兴致和那女的拉家常。

白雾攀唇而上,清冽的香味不刺鼻,反倒让乌黎猝不及防地欣赏起他的淡然。

“散打十段。”

他说一句话,身后的人就近一步。

乌黎:?

“跆拳道黑带。”

乌黎:?

脚步密集。

“泰拳也会点。”

“所以?”乌黎语调有些缓慢,好歹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裴郁站在她身前,许是刚才和人说话累了,干脆长腿横在路中间。

没有要理那伙人的意思,他头颅后仰,侧脸在冷白的路灯下更显阴沉。

他手里的烟很细,三两口抽完就抛进垃圾箱。

乌黎觉得他的头发变短了很多,不似初见时那样遮眼,头发挑薄,脸型更加立体。

他垂眸,“你信吗?”

话落到地上,乌黎朝他伸手。

裴郁疑惑地歪了下头,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我可没想再抽..”

烟字吞没在唇齿间。

乌黎的手指拉住他的袖子,猛地一冲。

他整个人向前趔趄,后腰是有经常锻炼的缘故,所以不至于会摔倒。

斜长的坡道延伸到主路,金黄的银杏张牙舞爪地点缀黑夜。

乌黎的意图明显不过,两人在对视一秒后,默契地窜出几人眼前。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裴郁实在没忍住,唇角上扬,胸腔溢出笑,震得他直咳嗽。

——咳咳咳。

乌黎真的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虽然很想相信他。

但瞧他懒散得没长骨头的样子,四打一指不定被打成什么样。

在这里,有钱可没用。

他总不能边扔钱边蔑视人吧。

虽然...

他可能真的会这样做。

她想象了一下,好诡异。

男声害了一声,配合她真的很明显的控诉,小声迎合,“有钱也不是这么用的。”

乌黎心口蓦地一滞,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我刚刚..没出声。”

跑出巷道,她才有机会停下来看他。

裴郁从路边的杂货店买了瓶水,长腿一伸,没几步到了她身前。

他低敛着眼,拧水瓶的手没有停顿,递到她面前。

“是吗?”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看她接下喝了两口,“可我觉得挺大声的。”

乌黎小口地打湿嘴唇,不好意思地握着瓶口。

“那你摔手机不是浪费钱么?”

“没摔。”裴郁单手撑着墙壁,头垂着,笑意从唇角掠过,“是石头先动的手。”

乌黎没法反驳,“好吧。”

裴郁收回手,带着她往回走,“便利店不就你一个人,出来没人看着不会有人买东西?”

乌黎小声陈述事实,“我..锁了,就十分钟不开门应该没关系。”

他也没拆穿,顺手替她理了下乱糟糟的卫帽,“那还挺未卜先知的。”

乌黎知道这个时间段是吃夜饭,便利店不会有人来,半小时都卖不出去一瓶水。

她怎么敢在高峰期把人家店关了。

似乎是心情大好,裴郁停顿斟酌后,认真和她商量,“不会让你赔,如果老板问起来,我来赔偿。”

乌黎摇头,“不用。”

裴郁挑眉,“那去吃饭。”

乌黎说,“我要看店。”

裴郁闷笑了声,“我知道。”

“那你还说。”

“手机是模型。”

乌黎嗯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看他。

“所以,我没损失什么。”

我是专门在等你。

亏他还凹了个自认为好看的造型,结果她是一点没看。

白瞎了今天的温度。

***

夜色被薄薄的凉笼罩,一缕风吹过半开的便利店。

男生正俯身打开满是排骨的盒饭。

女生则缩在台面边,等着他端到桌上。

裴郁拎着从水吧买的奶茶,递到她身前。

打量的目光掠过她细瘦的腕骨,神色淡了几分,他放缓声音,“多吃点。”

乌黎虽不明所以,但看到他买来大份排骨,手里还拎着一大袋吃的,顿觉好笑,唇微抿,话自然出口,“裴郁。”

裴郁的衣角擦过台面,他回头,瞥见没动过的排骨,嗓音微哑,“什么?”

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和他闲扯,乌黎轻描淡写,“我又欠你了。”

裴郁眉梢轻挑,手肘撑着玻璃台面,半抬胳膊地插好吸管,放回她的面前,在她面前他总是很放松,站姿散漫随意,唇微扬,“非要还?”

乌黎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像是昏沉的漩涡要将他吸进去,没有多话,很认真的表达自己的态度,“是。”

夜里的寒让老一辈都没法挨,更别说裴郁就穿了件黑大衣,还站在店内通风处,以往稍长的黑发剪成了短发,风裹挟着黑裤勾出少年清瘦的腿骨,他没有离她很近,但一眼就看到她暗下去后很快亮起来的眸子。

裴郁不了解她的生活,但他唯一知道的是。

小姑娘,有自己的权衡利弊,她的自尊心比自己想象的都要强。

玻璃门被起身的小姑娘拉紧关上,裴郁在这秒找回自己的声音,视线落到空荡荡的垃圾桶。

嘴角上扬,“那就慢慢来,我不急。”

他很喜欢今天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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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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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梨
连载中李阿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