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二十五、楚玄的条件

船舱里点着一盏很小的灯。灯光不稳,随水波轻轻晃动。扎布坐在舱口,剑横在膝上,盯着外面的河岸。晏无咎坐在木箱旁,终于有时间把湿透的袖口展开,查看手腕上被旧水道冷气勒出的青痕。楚玄坐在对面,重新展开地图。

他全然没有歇息的意思。

晏无咎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睡?"

"睡不着。"

"因为水道?"

"因为还有孩子没寻到。"

这句话让船舱安静了许多。晏无咎没有立刻接。她也知道还有孩子没寻到。旧水道里那七个只是边缘,是它藏得不够深的一批。真正安静的地方还没有打开,骨哨声也没有消失。可眼下他们必须离开金陵。继续留在那里,圣火堂会来,南方朝廷会来,卢氏也未必能保他们第二回。到那时他们可能谁都带不走,已经救出来的孩子也会被重新推回某个更体面的险境里。

"我们会继续查。"她说。

"谢太清会让你查么?"

晏无咎看着他。楚玄全然回避,他问得太直接,直接到近乎无礼,也因此全然像挑衅。他是当真想知道。

"你为何信不过谢太清?"她问。

扎布从舱口冷笑:"他也信不过你。"

"这是对的。"楚玄说,"我们今日才见面。"

扎布被噎了一下。晏无咎压下嘴角,问:"你从哪里判断谢太清当不得全信?"

"他知道得太多。"

"这算理由?"

"算。"楚玄说,"知道得太多却只让旁人知道一部分,说明他在安排方向。安排方向的人未必危险,但被他安排的人,必须知道自己正在被安排。"

晏无咎想起谢太清立在观星阁露台上,对她说"你是我的骄傲"。想起他让她南下,说信她能把楚玄带回来。想起他知道十二年前许多事,却从不完整解释。谢太清给她道路、铜符、序列器和司天监,也给她任务、位置和被需要的理由。

"你觉得我也被安排了?"她问。

"你自己不清楚么?"

晏无咎没有恼。也许因为这句话早已有许多人用更温柔、更含蓄的方式讲过。陶蕴说谢太清不如她那样心疼晏无咎,宋沉说谢太清练兵不够,卢氏提醒她莫太快变成故事里的恶人。眼下楚玄把同一件事讲得更干净,也更难听。

"清楚。"她说。

楚玄看着她。

"那你还替他来?"

"因为南方也在安排你,圣火堂也会安排你,夜隐若有机会,大约会更乐意安排你。"晏无咎说,"司天监有许多毛病,但那里至少有足够多的书、屋子和人,能让你在被安排的时候,留下一点自己的选择。"

"你不必劝我。"楚玄把地图合上,"我去司天监。"

扎布终于转头。

"方才信不过谢太清的是谁?"

"信不过,同去,全然冲突。"

扎布看向晏无咎。晏无咎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他:"讨厌同判断,也全然冲突。"

船行到下游时,岸边灯火渐渐稀疏。金陵高墙被抛在身后,钟声终于听不见了。只剩河水拍打船底,夜风从舱口吹进来,带着潮湿泥土和远处芦苇的味道。

灰发船夫在外头低声说:"前头有临检。"

扎布立刻站起,晏无咎收起地图。

"圣火堂?"

"说不好。"船夫说,"看灯,像河港巡防,也可能混了圣火堂的人。"

晏无咎看向楚玄。楚玄已经把那只羊皮袋塞进船舱底一块松木板底下。动作极为熟练。

扎布看见了,语气很冷:"你平日没少干这种事。"

"书上写过。"

"我往后一定要看看司天监到底收了些什么书。"

晏无咎没有说话。她披上外袍,起身走出船舱。

河面前头有三盏灯。一艘巡防小船横在水上,船头站着四个人。两人穿河港巡防短衣,一人披着圣火堂灰白外袍,最后一人没有穿官服,却站得最靠前。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杖,杖头嵌着日纹石。

圣火堂的人。

船夫慢慢靠近。对面有人喊:"停船。夜间查验。"

灰发船夫应了一声,把船停稳。圣火堂外袍那人提灯照过来。

"从金陵出来?"

"是。"船夫说,"送货。"

"什么货?"

"布、干草、两箱旧书,还有贵人家的客人。"

提灯照到晏无咎脸上。

"客人?"

晏无咎抬起手,露出卢氏夫人的戒指。

"夫人的人。"

圣火堂外袍的人看了一眼戒指,脸色缓和得有限。圣火堂对南方夫人们向来又用又烦。她们捐钱、斡旋、递消息,也替太多人遮掩。

"钟响之后出城?"对方问。

"夫人有安排。"

"今夜金陵不太平。"

"所以夫人让我们走。"

这话算不得聪明,但有用。卢氏夫人的意思永远能包住许多种解释。对面沉默了片刻。

那个拿短杖的人忽然开口:"船舱里还有谁?"

扎布从里头走出来。

"护卫。"

"还有?"

"病人。"晏无咎说。

"让他出来。"

晏无咎没有动。对方看着她,又说了一遍:"让他出来。"

船上的气氛一瞬间收紧。扎布的手已经碰到剑柄,灰发船夫仍然低着头,像他只管撑船,不管人命。晏无咎听见舱里一点极轻的动静——楚玄大约已经备好了第二种藏东西或者脱身的法子。

她不能让楚玄出来。他一出来,圣火堂的人未必认得他,但那只日纹石短杖可能会认出他身上带着圣火堂旧藏的残留。接触物最麻烦的地方便在这里:它能帮楚玄追声音,也能让圣火堂的人追他。

晏无咎向前半步。

"他刚从旧水道里出来,吸了不干净的瘴气,身上还带着热症。您确定要让他出来?"

圣火堂外袍的人皱眉。

"热症?"

"废洗衣场底下的水道。金陵改修后荒了许多年。我们本不该走那条路,但夫人安排的人误了时辰。"晏无咎说得很平稳,"您若坚持,我可以让他出来。但他若病情加重,或者把旧水道里的东西带上巡防船,我需要您留下名姓。"

这话一半真,一半用来吓人。金陵近日本就有孩子失踪和骨哨的传言,圣火堂的人对"旧水道""热症""不干净的瘴气"这类词未必全信,却也不愿随便沾上。尤其在深夜,尤其在钟响之后。

拿短杖的人盯着她。

"你是谁?"

"女先生。"

"谁家的?"

"卢氏夫人临时安排,温家的学生。"

"温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温氏别业的事,大约已有消息传到圣火堂耳边,只是还没有拼完整。晏无咎看着他,不再补充。

对方终究收回了短杖。

"过去吧。"

圣火堂外袍的人似乎还有不满,但拿短杖的人没有再开口。巡防小船让开水道,灰发船夫撑篙,小船重新向下游滑去。

晏无咎回到船舱时,楚玄正坐在原处,膝上放着一把小刀。扎布看见那把刀,眼角跳了一下。

"你还带刀?"

"防身。"

"你方才打算干什么?"

"他们若进来,我就割开干草袋,把里头的石灰撒出去。"楚玄说,"人在黑暗里忽然吸进石灰,会咳,睁不开眼。"

晏无咎坐下,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头痛。

二十六、下游

天快亮时,船离开了金陵辖内河段。

灰发船夫把他们放在一处芦苇渡口。那里停着两匹马和一辆小车,车上有干衣、干粮、清水、几只装药草的布袋,还有一封卢氏夫人的短笺。

笺上写得很短:孩子眼下平安。蕙娘安睡。圣火堂已知你们离城。三日之内莫走官道。请转告谢太清,他欠我一次。

晏无咎看完,把笺递给扎布。扎布看完,递给楚玄。楚玄看完,说:"她算写得克制了。"

清晨的雾从河面上升起,芦苇湿漉漉地贴着水岸。金陵在上游,已经看不见,只剩一个方向。晏无咎换下湿外袍,手指仍有些发僵。扎布检查马匹和小车,动作熟练。楚玄立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

"还有声音?"晏无咎问。

"很远。"

"孩子?"

"说不准。"他收回手,"底下有一块地方,声音进不去。"

晏无咎没有再问。她已经明白,楚玄讲出的每一个古怪判断,后头都跟着一串他自己已经想完、旁人还没来得及看见的结构。追问可以,但要时间,要纸笔,要司天监的书房和一张不会在三刻之内被圣火堂敲开的门。眼下他们什么都没有。

扎布把马牵过来。

"接下来往哪?"

"先避开官道,绕到北方商路,再换司天监的人接应。卢氏的人应当已安排了前两段。"

"你当真信她?"

"信七成。"

"你们都爱这么讲。"

楚玄在旁边说:"因为信足十成通常没有必要。"

扎布看起来已经懒得同他讲话。

三人收拾好行李,沿河边小路往北走。小车轮子碾过湿草,日头还没有完全升起,天色灰蓝。鸟在芦苇里叫了几声,很快又静下来。走出一段后,楚玄忽然回头看向金陵方向。

晏无咎停下。

"后悔?"

"不曾。"

"担心孩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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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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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