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楚玄没有回答。

前方水道忽然开阔,露出一段塌陷口。塌陷口上头能看见砖石和一小片夜空,应当已近废洗衣场后头的旧院。扎布把两个孩子先托上去,自己再翻身爬上,随后把孩子一个个接出去。

晏无咎扶着小米爬上去,楚玄最后。

他刚把身侧那个孩子推上去,水道深处忽然有一截灰白色的东西伸出来,缠住他的脚踝。

那东西的形态介于根须与手指之间。

扎布立刻伸手抓住楚玄的肩。

楚玄闷哼一声,整个人差点被拖回去。晏无咎抓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摸出银剪。那是孟氏留下的东西,她本不该随便再用,可眼下没有更合用的工具。

她剪向那截灰白东西。银剪合上,灰白东西断开,缩回水中,水面冒出一串没有声音的泡。

扎布把楚玄硬拽上来。

少年摔在地上,咳了几声,脸色难看得厉害。脚踝上有一圈灰印,像被湿冷的绳索勒过。

扎布喘着气看他。

"你还活着?"

"嗯。"

"很好。往后再讲那种'我若停下'的话,我直接把你打晕背走。"

他们把七个孩子带出废洗衣场后院。卢氏的人已经在巷口等着,两辆没有纹章的马车停在暗处,车夫低头不看任何人。一个穿灰衣的侍女上前,迅速查看孩子们的情形,递来干毯和热水。

"夫人说,寻见人后,莫送圣火堂,也莫送回原先的街坊。"侍女低声说,"先带去她城南的小宅。"

"她什么时候安排的?"扎布问。

侍女没有回答。

南方人有时连沉默都很体面。

孩子们被一个个送上马车。小米醒了一些,抓着楚玄的袖子,不肯松手。

孩子们送走之后,巷子里只剩晏无咎、扎布和楚玄。废洗衣场后方的铁门仍半开着,底下潮气一阵阵涌上来。骨哨声已经停了,旧水道重新变回寻常的废弃地下结构。

寻常。

只是暂时。

晏无咎看着黑暗入口。

"七个孩子。"

"还有别的。"楚玄说,"这只是它藏得不够深的一批。"

扎布的神情沉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安静的地方还没有打开。"楚玄说。

晏无咎看向他。

"你说的那个空点?"

"嗯。方才那里动了一下,却没有裂开。我们救走这些孩子,只是让它知道有人摸到了边缘。"

"下一步呢?"

"下一步它会换一种声音。"楚玄说,"或者换一个故事。"

这话讲完,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圣火堂的钟声,一下,又一下。

声音从金陵高处落下来,穿过街道、屋顶、河水和无数关着的窗,带着无可置疑的威严。

扎布抬头。

"这个时辰敲钟?"

"那不是报时。"晏无咎说。

楚玄看向圣火堂方向。

"他们发觉了。"

"发觉什么?"

"发觉有人从他们的馆藏里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楚玄说,"也可能发觉我又不见了。"

"你到底顺了多少东西?"

"顺。"楚玄说,"只是没有按他们希望的方式还回去。"

晏无咎按住眉心。

她眼下有点明白谢太清为何非要这个人,也有点明白南方为何不该拥有这个人。

圣火堂钟声仍在继续。

卢氏的人从巷口回来,语速比方才快了些。

"夫人说,钟响之后,巡夜卒会封死圣火堂旧区和西区之间的路。几位最好立刻离开。"

晏无咎点头。

"去哪?"

"夫人的宅邸眼下回不得。"侍女说,"头一辆车送孩子,第二辆送三位去河港。那里有人等。"

"谁?"

侍女低下头。

"夫人没讲。"

扎布看向晏无咎。

晏无咎看向楚玄。

楚玄已经开始把自己的书、地图、音叉收进包里。他动作很快,全然没有刚差点被拖进水道的样子。

"你就这么跟我们走?"晏无咎问。

"我原本也要离开金陵。"他说,"如今想好了,去司天监。"

"那里书多。"

扎布冷冷道:"你最好庆幸你没讲那里人少。"

楚玄看他一眼:"人多,忍忍也就习惯了。"

晏无咎把这位天才带回司天监之后,宋沉也许会提前衰老许多年。

二十四、河港旧仓

马车驶向河港。

金陵的夜色在车窗外迅速倒退。圣火堂钟声仍在远处响着,一下又一下,沉重、庄严、毫不遮掩。那已经全然是给信徒听的钟声。钟声落在城里,巡夜卒会上街口,守门人会查验通行文书,贵族宅邸会让仆人关上侧门,酒肆会把还没结账的客人一并赶进后院。金陵很懂这种声音。它算报时,是号令。

扎布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看外面。

"前头有巡夜卒。"

晏无咎摘下湿手套,拧出一点水。旧水道里的冷气仍留在指节里,像一层薄薄的灰。她看向楚玄。少年坐在车厢角落,正把地图重新卷好,动作很稳,除了脸色苍白些,看不出方才差点被拖回水道。

"你从圣火堂带走了什么?"

楚玄抬头。

"记录。"

"只有记录?"

"还有一只银铃。"

"那是圣火堂静室用的东西。"晏无咎说。

"他们放在那里不用。"

扎布冷冷插话:"所以你替他们用了?"

"嗯。"

他说得很平静,扎布的表情却变得很想把他从车窗扔出去,再捡回来问一遍。

晏无咎看他:"还有么?"

楚玄想了想,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羊皮袋。袋口系着白线,线结打得很工整。他打开袋子,里头是一小撮发黑的木屑、半片旧封蜡、一张折得很小的纸,还有一枚刻着日纹的铜牌。

"这些是什么?"

"圣火堂封存骨哨时留下的接触物。木屑来自外匣,封蜡来自头一回移库,纸上是编号,铜牌挂在封存架上。"

扎布低声骂了一句。

晏无咎沉默片刻,把袋口重新系好,推回楚玄手里。"你把封印物四周的接触物都带走了。"

"没带全。"楚玄说,"只带了能比对声音残留的那部分。"

车厢里安静下来。马车忽然放慢,外头传来人声,随后是车夫压低的应答。

"收好。"晏无咎说,"眼下若被搜到,圣火堂会当场把你带走。"

楚玄接过袋子。

"所以不能被搜到。"

扎布看向晏无咎,表情清清楚楚写着:你确定要把这个人带回去?

晏无咎也不确定。可谢太清要他,南方要他,圣火堂很快也会要他。一个谁都想要的人若独自在金陵乱走,只会成为下一桩谁都讲不清的失踪案。把楚玄带回司天监未必正确,已是眼下坏处最少的一条路。

车外传来巡夜卒的声音。

"车里什么人?"

车夫答:"卢氏夫人的客人。女先生,护卫,还有一位生病的学生。"

扎布转头看向楚玄。楚玄看起来全然不像生病的学生。他只是苍白、安静、衣袖沾灰。真正的病人会散乱,会疲惫,会把目光落在水、灯、毯子和可以躺下的地方。楚玄的目光始终停在东西上,停在他正在判断的每一样东西上。

晏无咎把自己的外袍扔到他身上。

"低头。"

楚玄抬眼。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是生病的学生。"

"我不太会装病。"

"你不用装。"扎布说,"你眼下脸色已经够难看了,何况你本来就有毛病。"

楚玄沉默一下,把外袍拉高,遮住半张脸。

车帘被掀开。巡夜卒提灯照进来。灯光扫过晏无咎的脸、她手上的卢氏家戒指、扎布的剑,又落到角落里披着外袍的楚玄身上。

"病了?"

晏无咎点头。

"夜里受了惊。夫人让我送他去河港那边的宅子,那里有郎中。"

这话合乎情理,还把麻烦轻轻推到巡夜卒面前。对方若强行阻拦,便要担一个贵族夫人客人病情加重的干系。巡夜卒未必怕司天监,却一定会掂量卢氏夫人的名字。

提灯的人迟疑片刻。

"通行文书。"

车夫递上文书。对方看了封蜡,又看了戒指,终于放下帘子。

"快些过。圣火堂旧区和西区都要封路了。"

"多谢。"晏无咎说。

马车重新动起来。扎布低声说了句:"你很会骗人。"

"我讲的是实话。他确实受了惊。"

楚玄在外袍下开口:"我没有。"

"你差点被旧水道里的东西拖回去。"

"那叫危险。受惊算不上。"

"在许多人那里,这两样不必分开。"

楚玄似乎还想讲什么,末了没有讲。扎布看着终于舒服了一点,大约因为他发现楚玄也有一句话讲不完的时候。

河港很快到了。

金陵河港白天是另一副面孔。货船、香料、木箱、税吏、穿短衣的挑夫和管账的商人会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夜里,港口收起笑脸,露出潮湿石阶、黑水、铁链、旧木桩和半开的仓门。圣火堂钟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远,被河水削薄,像一层从高处落下的旧布。

马车停在一座旧仓房旁。仓房门口挂着一盏灯,灯罩用深色布遮着,只露出一点光。一个戴宽檐笠的男人立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杆。

"晏姑娘?"他问。

"是。"

"夫人让我送三位出城。"

"去哪?"

"先下水路,再转陆路。天亮之前离开金陵辖内河段。"

扎布问:"你是谁?"

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头灰发。

"一个船夫。"

"卢氏夫人的船夫?"

"许多人的船夫。"男人回答,"这样听着更安全。"

晏无咎觉得卢氏夫人的手下都有这个毛病,说话看着温和,实则一层一层绕得很稳。眼下也顾不上挑剔。她回头看楚玄,发现他正盯着河面。

"怎么了?"

"水声很乱。"

"这里是河港。"

"河。"他说,"是底下。"

河港底下也有旧排水口。金陵的水从无数地方流到这里,雨水、洗衣水、厨房污水、庙宇檐下的积水,还有方才他们走过的那些旧水道。骨哨声若沿水道移动,河港确实算不得安全。

灰发船夫显然不想听这些。

"几位要谈学问,可以上船谈。"

扎布看向他。船夫补了一句:"或者留在这里等圣火堂来。"

这话很有用。他们立刻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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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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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