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灭门

1929年秋10月13日夜,S市号称“夏半城”的夏府被土匪洗劫,满府132口,除外出访友未归的夏府大少爷夏灼和他的小厮白峤南外,上自鹤发老妪下至待哺幼儿无一幸免。

满地的血水流成了河,在土匪洗劫后的一把大火中蒸腾起让人作呕的腥气。

夏家大少爷夏灼三日后归家,看着满墙满院凝固成黑色的残血和被火熏烧过的房子,二十年来,经历过的最大的痛苦,也只不过是不小心摔倒磕破了膝盖上的皮的少年郎抖的风中树叶一样。晶莹的泪不受控地滑出眼眶,腿软的支撑不住自己单薄的身体,“哐当”一下砸向了地面。

白峤南揽住他的肩膀,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少爷……”

“我爹、我娘、我祖母、我妹妹呢?人在哪里?在哪里!”声音凄厉地围观人群都不忍心细听。

“唉,在义庄。”好心地邻居忍不住提醒道。

夏灼风一样地冲了出去,踉跄着脚步,走几步就摔一跤,膝盖磕出了血,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爬起来继续跑。跑到了隔一条街的督军府门口,终于坚持不住,眼前一黑,跪坐了下去。

督军孙陌堂刚从外面回来,正跨出车门,他摆手挥退拿着枪就要上去赶人的卫兵。纡尊伸手去扶人,“贤侄,这是怎么了?”

“孙世叔……”像是走失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亲人,悬着的心终于能踏踏实实地放下。夏灼带着哭腔的一声称呼叫出口,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撑不住地崩断了,眼睛一闭整个人摔进了孙陌堂怀里,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看他睁眼,白峤南急忙凑到眼前,“少爷,你醒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小白,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督军府,你在府门口晕过去了,孙督军说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没有地方去,就先把你安顿在府里了。”

夏灼没说话,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白峤南忙扶他靠坐到床头。

大夫是跟孙陌堂一起来的。看夏灼要起床行礼,孙陌堂紧走几步按住他肩膀,“贤侄不用多礼,你这伤着呢,好好坐着,让大夫给换换药。”

夏灼的腿上白峤南已经给换上了一条绸裤,宽松的裤腿可以轻松拉至大腿处。

大夫揭去了腿上的纱布,夏灼的腿又细又长,也不似寻常男子那样有着浓密又黝黑的腿毛,一双腿又白又嫩,衬得膝盖上的伤口狰狞又可怕。

孙陌堂的目光从那双腿慢慢挪到了他的脸上,然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夏灼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那束充满压迫性的目光,隐在袖子里的手扣进了肉里。

换完药,大夫躬身出门,孙陌堂坐到了床前的矮凳上。“小灼,你们家遭此劫难,实在是令人痛心。我跟你父亲这么多年的兄弟,你放心,这事儿世叔不可能算了,世叔一定尽我所能帮你找到凶手,替你爹和你的家人报仇。你呢就好好安心在督军府住着,想住多久都行,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家人,有什么要求你不要客气,直接跟世叔提就行。”

孙陌堂拍了拍夏灼搭在被子上的手,触手的光滑令他忍不住分了分神,果然是没吃过苦的孩子,纤细修长的手上连一个茧子都没有,完全不是那些干着粗活、拿刀摸枪的粗人能比的了的。

“谢谢世叔。”夏灼抬头看他,然后勾起唇角扯出一个笑。

“跟世叔客气啥。你家里人……还停在义庄。我让握瑜去看了,等他回来让他跟你说说情况,再考虑考虑怎么办。”

孙握瑜,孙家二少爷,年18。虽然年纪不大,但行事极有章程,胆大心细,手段狠辣。12岁的时候就敢开枪杀人,在督军府极有威望。

“好。”

孙握瑜是和宁少游一起来的。还没进门就听见宁少游大呼小叫的声音,“夏哥、夏哥,你没事吧?”

宁少游,省财政厅副厅长宁长河的独子,孙握瑜母亲宁氏的侄子,孙握瑜的表哥。其人天真善良,极重感情,自小就跟夏灼关系很好,凡事喜欢跟着夏灼跑。

已经深秋了他还跑的满头汗,进了门就对着夏灼左看右看,“伤着哪了?啊?严不严重啊?”

夏灼掏出手绢给他擦擦汗,“没事,磕着膝盖了,已经上过药了,养个三两天就好了。”

孙握瑜也进了门,把手上的点心盒子放到了桌上。也搬了把凳子凑到了床前。

“听小白说你这两天一直也没好好吃饭,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点心铺的点心,一会儿吃几块。”

夏灼浅浅笑了一下,“好。”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今天去义庄人都见到了。”

孙握瑜眼前晃过那三间屋子都没放得下,最后不得不在外面搭了个棚子才停放完的尸体。“嗯,一共130人。你……打算怎么办?”

夏灼低着头没说话。

孙握瑜接着说,“我觉得还是有家人的通知家人来领走,每人补贴一定数额的银元,没有家人的可以让义堂帮忙安葬,然后……嗯,你的亲人找个日子尽早安葬了吧,虽然天气已经凉了,可是也不宜停太长时间。”

夏灼点了点头,“好,小白已经回府去整理东西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名册,找不到的话就登一下报,实在无人认领的就葬进我夏氏墓地吧。我爹还想着家族人丁兴旺,早些年把祖坟周围的地买下了好大一块儿,嗬,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夏哥……”宁少游嘴唇动了动,他是个嘴笨的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挠了挠头,说,“哥,我手里还有将近一千大洋,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夏灼伸手给他拨了拨汗湿地粘到额头上的刘海儿,“谢谢少游,不过不用。哥有钱。前几年我爹为了锻炼我,已经把大多数铺子让我经手了。帐面上的钱足够了。虽然我家经此一事已经被洗劫了,但是损失的大多是现金,古董、字画这些,至于地契、铺面这些虽然被一把火烧了,但是这都没关系,可以后补。哥不缺钱。”

看宁少游又想掉眼泪,夏灼扯了扯嘴角,“好了,你要是想帮我的话,我这伤了腿,有很多事儿不方面自己去办,你就帮我跑跑腿吧。”

宁少游使劲点了点头,“哥,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对没有半个‘不’字。”

“好。”

1929年10月20日,宜入殓、移柩,安葬。

夏府的出殡队伍是城内百年来最大的规模,不是因为讲排场,而是因为要下葬的人实在太多。

逝者130人,除被家人认领回去埋葬的47人外,剩余的83人,除了夏灼的亲人外,大多要么是夏家的家生子,要么就是已经是孤儿或者跟家人断了亲的。也不排除有的人家还不知道这个噩耗,但是死掉的人等不了了,只能先葬了再说。

夏灼没有把这些人都甩给义堂,毕竟那些人大多是要么看着他长大的,要么陪着他长大的。所以他出了钱,雇了义堂帮忙。

孙陌堂也没有撒手不管,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还是调派了人手在孙握瑜的指挥下帮忙维持秩序。

夏灼的腿伤没好,在白峤南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抱着夏父的灵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膝盖上的伤口没有多久就崩开了,渗出的血染红了裤管,他却像没有知觉一样,一步步机械地挪着步。

孙握瑜在队伍外看着他被血染红的裤管,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中国人自古爱热闹,何况是这种穷其一生也难以见到的规模,于是围观的人群把街道的两侧围的水泄不通。

有老人叹气,“哎,这土匪真是灭绝人性啊,这满府的人都杀了,是怎么下的去的手啊。”

有中年人讨论,“夏老爷那么好的一家人,行善积德,为大家修桥铺路,赠衣施粥的。年头不好的时候,连租子都减免不收,这样的人怎么就落到这么一个下场。”

有妇人看看夏灼苍白清秀的面孔,“夏大少爷可怜啊,一夜之间就剩自己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也有大人呵斥哭闹的孩子,“今天这样的日子,莫要哭闹,惊扰了死者,是大不敬,会招来厄运的。”

……

各种各样的言论从夏灼耳边滑过,他面无表情、脚步不停。只有抱着灵位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白色。

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办完家人的丧事,夏灼在督军府整整昏睡了三天。

孙握瑜找的大夫汪云哲认认真真地看完诊,“不要紧。腿上的伤都是皮外伤,我已经处理过了,只要好好养着,及时换药没什么大碍。至于为什么昏睡,应该是最近经历的事情伤心伤神,身体启动的自我保护,多睡睡是好事儿。所以先观察几天,三两天的时间应该慢慢就恢复正常了。”

送走了汪云哲,孙握瑜伸手握了握夏灼的手,然后给他拉好被子。对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白峤南道,“好好照顾夏哥,这几天辛苦你了。”

“我应该做的,孙二少爷。”

汪大夫医术很好,第三天傍晚,夏灼果然醒了过来。看着急匆匆赶过来的孙握瑜,夏灼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孙握瑜握住他的手,“你吓死我了,再不醒我都得再给你找几个大夫来看看了。看来汪云哲的医术真的是不错,还真让他说准了。”

夏灼垂了垂眼,瞄了一眼孙握瑜握住他的手没有动,“嗯。我没事儿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儿,已经不要紧了。”

“那就好。夏哥,你……放宽心,不管怎样,凡事都有我呢。”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可是有些话孙握瑜还是不吐不快。

夏灼弯弯嘴角,“好,我知道了。”

看着孙握瑜明显高兴起来的笑脸,夏灼接着问,“我家那个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住不了人,我现在人借住在督军府,可是家里的那些摊子不管也不行。特别是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估计铺子里的掌柜们也都人心惶惶。我明天能不能让小白把几个重要的掌柜叫来说说话?”

“当然可以,你别让小白去了,别人你用着不顺手,他不在我可不放心。这样你找谁给我个名单,我让人给你叫来。”

“好,谢谢阿瑜。出于礼节这些事都应该跟督军打声招呼的,可是我这腿也不方便,你帮我跟督军说说行吗?”

“这点小事儿,不用跟我爹说也行。好,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地想干嘛干嘛就行。”

得了夏灼一个大大的笑脸,孙握瑜高高兴兴地拿着名单走了。

夏灼白净的手指在青花瓷茶杯的映衬下更加莹润修长,他抿了一口茶,轻轻开了口,“孙握瑜是个有野心的人,掌控欲很强。……挺好”

白峤南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他的茶杯,“淡茶也不能多喝,一会儿还得吃药呢。”

“知道了,小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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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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