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有记忆起，他便来自这里。
那时他被埋在死人堆里，身上的衣物早被不知什么东西的血液染透，散发一阵恶臭味。
他奋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一个老和尚带回了寺院。
老和尚是寺中禅师，有他护着，姜梦休从没受过委屈，安安稳稳地在寺院里活了十年。
而今日，正是他十年前离开之日，三月甘一。
姜梦休撑着伞踱步在城内，细雨为这座城增添了更多离愁别绪。
他突然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人，脚步一顿。
他怀疑是林闲月追上来了。
然后他听见一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公子好雅兴，竟敢独自闯这荒城。”
姜梦休握紧伞柄转身，随时准备出手。他将伞抬起来了一些足以让他看清来人，又是两个少年。二人一袭青衫，一袭白衣，一个满是笑意，一个冷若冰霜像冷面阎魔，好生相配，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要出手的打算。
只是，这冷面阎魔看起来有些面熟。
二人没有撑伞，但身着的衣物丝毫没有被雨浸润。
来人不简单，这是姜梦休的第一反应。
姜梦休缓缓道：“那二位的胆子也不小。”
“我们是修仙之人，自然不怕这荒凉之地。”青衫少年笑着道。
来人真的不简单，这是姜梦休的第二反应。
“这天色如此诡异，怕是连仙家也难保周全。但二位丝毫不怯，难道是身怀法宝?”姜梦休也笑着道。
对面二人都一愣。
白衣那位微微挑眉，道：“我们行事自有分寸。倒是你，一介凡人，居然也敢在这等地方逞强。”
姜梦休皱眉，这话他不爱听。
他控制着语气道：“这地方不是你仙家的。你能来，我也能来，哪怕是仙君来了恐怕也管不着我吧？”
青衫少年缓缓走到二人中央，笑着问道：“小公子，你可知这永安城是什么地方？”
“不过一座荒城。”姜梦休道。
青衫少年摇了摇头，轻声道出一段往事。
“永安城外石桥东，时有飞花趁晚风。”
“十里烟波春不管，一城灯火月明中。”
那是很多年前在人间流传的诗句，说的正是这永安城。
那时的永安城，是尘世中最为繁华的小城。
城东有着石桥，桥下溪流潺潺，春日飞花逐水，有性情的剑客们随风而舞。城西有着一个私塾，童子读书声穿过粉墙黛瓦，惊起檐下燕子。
城中没有宵禁，所以夜晚也是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商贩们聚在一条条长街上买卖，还有各式的佳节活动，热闹至极。
那样的日子，平淡，寻常，日复一日。
从来没人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尽头。
直到那一夜，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七年前的三月甘一，也就是十七年前的今天，一夜之后，满城灯火，再未亮起。
整整下了七天的雨，商客们都因为暴雨被阻拦在了各个驿站。所以城中的人死了七天之后，才有人发现永安城被屠了。
人全都死了，尸山血海，满城梨树凋零。
消息传开，最近的仙门派弟子前来勘察，他们发现了永安城内有巨大的能量波动，那波动太过强大，强大到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谁的灵力。
青衫少年说到这里，顿住了。
良久才继续道：
事出非凡，当时天下有三君并立。
其中有一位仙君恰好经过这儿，他带领仙门弟子们清理现场的时候突然从尸堆里爬出来一个小孩儿。
整个城中就剩他这一个活人。
这太诡异了。
“哈哈，的确很诡异。”姜梦休接话。
青衫少年看着他，没有接话。
姜梦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撑着素白纸伞，听着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十七年前的三月甘一。
今天也是三月甘一。
实在是巧，巧的他骨子里发凉。
“那个小孩儿后来怎么样了？”姜梦休盯着伞柄。
青衫少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应道：“被一个路过的大师带走了，带回寺院，养了十七年。”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你们不觉得蹊跷吗？那一天怎么会恰好路过这么多人。先是仙君，又是大师。”姜梦休问道，“还有那城中为什么满是那位失踪仙君的灵力。”
良久，青衫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蹊跷。”他说，“当然蹊跷。”
他顿了顿，目光从姜梦休脸上移开，看向远方。
“可这世上，蹊跷的事多了去了。”
那位仙君明明只是恰好经过，却在城中停留了整整一年。
那位素日里不沾世事的大师明明只是路过，却护住那个本该被带走调查的孩子。
那个孩子看起来明明只有几岁，却在死人堆里躺了七天，不吃不喝，还活了下来。
……
周围不知何时漫起了红雾，两侧屋舍的轮廓在红雾中扭曲变形，而那些檐下也悬挂上了铜镜，无声地微微转动，镜面却始终朝向三人。
“这是‘业镜’”青衫少年语气中带上几分凝重，“据古籍残卷记载，只会出现在大罪之地或至怨至执之魂的徘徊处。映照的并非皮囊，而是魂灵背负的‘业’，或曰‘执念’。修为心志不坚者，久视之，恐被其中幻象所迷，引动心魔。”
姜梦休闻言，心下一动。
他看向近处一面铜镜，镜中是一片空濛的灰白雾气，翻涌不定，却无任何具体形象，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虚无。
他下意识地将手中伞握得更紧了些，直觉告诉他，这里原本应该有着什么东西。
冷面阎魔视线从姜梦休盯着的业镜上移开，旁人并不能看见同行人眼中的业镜。换句话说，每个在业镜中看到的场景都是不一样的。
他视线落回前方雾霭深处，忽然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虽然冷面阎魔没看着他，但直觉告诉他这男的在问他，于是姜梦休没有隐瞒两人，老老实实说了：“虚无。”
冷面阎魔冷冷道：“业镜无影，要么是因果不沾；要么……”他顿了顿，侧目瞥向姜梦休，眸中锐光一闪，“是来历蹊跷，连天地都不知其来历。”
这话说得平淡，其中的意味却让姜梦休脊背微微发凉。
他正待开口，青衫少年已笑着岔开：“你又吓唬人！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许是这业镜年久失灵，或是姜公子修心的功夫了得呢！走吧走吧，雾愈发浓了，我总觉得前头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越往前走雾便更浓。走到一个岔路口，浓稠的红雾突然剧烈翻腾起来，隐约有更多的铜镜碰撞声响起，叮叮当当，在死寂的城中回荡，说不出的瘆人。
冷面阎魔脚步未停，甚至率先向那雾霭翻涌处走去，只丢下一句：“跟紧。”
青衫少年朝姜梦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走在自己和冷面阎魔之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呼吸微微一滞。
路口中央，堆积着小山般的铜镜，层层叠叠，在血雾中折射着幽暗的光。
而就在他们愣神的这几秒，四周每一栋建筑的墙壁、门窗，乃至地面上，都密密麻麻嵌满了或大或小的镜片，形成一个由铜镜组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迷宫。
并且所有的镜面，此刻都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镜子里，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影子。
青衫少年的镜影中，一株含苞待放的青莲虚影缓缓旋转，莲瓣上却缠绕着丝丝缕缕黑色的锁链纹路，时隐时现。
冷面阎魔的镜影则被无数纵横交错的凌厉剑光充斥，剑光森寒，构成一片肃杀的领域，领域中心，却有一滴浓得化不开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
唯有映照姜梦休的镜面，依旧固执地保持着一片混沌的灰白。
打得好累。逝者安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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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02 业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