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寒,风雨凄凄。
姜梦休只身立在窗棂旁,看那杜鹃鸟占据新生的枝头,伴随着三两嘶哑的哀鸣。周遭环境中隐约飘荡着清幽的桂花香,倒是和这夜色格格不入。
这是他下山的第六日。
明日,他就要到永安城了。
他又回想起了六日前还在山上的情形。
那日亦如今日这般,阴风怒号,紫雷隐现。住持传讯他去正殿,姜梦休便从床榻上起身,理了理素白道袍,随着道童去了。
上清寺的正殿他曾来过无数次。禅师每日讲经时他跪在后排的蒲团上,听着那些似懂非懂的僧语昏昏欲睡。
殿内千年沉香涌动,禅师手持拂尘立于佛像前。
姜梦休行了礼,恭敬地唤了一声:“禅师。”
“梦休,且向三清尊神行九叩之礼。”禅师拂尘轻扫,殿内顿时响起玉磬声。
姜梦休依言跪在蒲团上。
一叩首。
他想起三岁那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被禅师捡回来。
二叩首。
他记起十岁的冬,落了好大一场雪。他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迷迷糊糊间看着师兄们将冰凉的手帕覆在他的额间。
三叩首。
他梦回十五岁,悟空师兄带他去后山掏鸟蛋,被禅师发现后罚抄了经书。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抄到深夜,中途禅师还来过问他知错否。
四叩首。
前日悟空师兄来他屋中送完斋饭后坐在门槛上看了他许久。
忽然说:“梦休,你生得这样好,下山以后可要当心些。”
他问:“当心什么?”
悟空师兄笑着回:“小心被掳走了。”
......
大抵一炷香后,姜梦休才起身。
禅师见他起身,平静道:“梦休,还记得我带你上山那年,我和沈仙君说的话吗?”
姜梦休愣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他是十七年前被禅师带上山的,那时他还只是个三岁小儿。
那日的场景叫他久久不敢忘怀,他们所说的话自然没能遗忘。
瓢泼大雨。
三岁小儿姜梦休睁开了眼,他察觉到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雨水淌进眼睛涩得生疼。
抬眼一看,竟然是几具尸体,身边的一具尸体正紧紧地抱着他。早已干涸的血迹被大雨冲刷晕开,浸染了姜梦休的衣衫。
姜梦休推了推身边的几具尸体,没人动弹,只当是众人睡着了。
小孩身板没办法挪开成人的尸体,极小的年龄让他无法意识到死亡为何,只是觉得被尸体压着很不舒服,快要窒息。
这时,他头顶的尸体突然被挪开了。
他迅速挣开抱着他的女人的怀抱,爬了起来。
他得以重见天光。
光亮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蒙蒙细雨。
也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立在雨中。
他感觉到脖子一凉,一柄剑横在他的脖子上。
“你是谁?”那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姜梦休理解不了这人在说些什么,只是盯着横在自己脖子上冰凉的东西。
“阿弥陀佛,沈仙君。依贫僧来看,这小孩年龄尚早,应当不知你所言。”这时又从一旁走过来一个和尚,那是年轻时的禅师。
沈仙君闻言依旧没有收剑,道:“整个城中就剩他一个活人,禅师,你不觉得这很蹊跷?”
禅师没有回应他,他只是低下头盯着姜梦休。
那目光很复杂。多年以后姜梦休回想起来,才隐约明白那里面有悲悯,有审视,还有一种了然。
禅师半晌才回话:“这孩子,让贫僧带走吧。是非对错,况且等他成人之后再作抉择,可好?”
沉默,雨声如瀑。
那柄剑收了回去。
“我记得,禅师似乎很久没有为上清寺添新丁了。”沈仙君道。
禅师笑了笑:“都说相逢便是缘,既然是缘分,那我必然不肯错过。”
白衣人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再没有回头。
之后,姜梦休被禅师带回了上清寺。
禅师教他写字,作赋,为人处世之理。
虽在寺中,却从未让他行过寺中之事。
只是没想到,成人这一天竟然来得这么快。
姜梦休道:“记得,您和沈仙君说待我成人之后再处置我。”
禅师自袖中取出一个玉匣,匣上北斗七星纹路忽明忽灭,他抬手递给姜梦休。
姜梦休双手接过,轻轻地打开。
匣盖轻启,里面躺着一只银色镂空铃铛,铃身刻满铭文,中央嵌着半轮残月状的缺口。
他拿起银铃,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
无声。
他不禁问道:“禅师,这铃铛能响吗?”
禅师摇了摇头,应道:“我不知,我从未听到过它的声音。”
姜梦休又拨了拨铃铛,笑道:“当个装饰物还挺好看的。”
禅师却正色道:“它不是装饰物,是一件武器。”
“武器?禅师,我不明白。”姜梦休放下银铃,抬眸。
禅师道:“这世上唯有一人能使用它,也只有他知道该怎么使用它。”
“那为什么给我?”姜梦休更加疑惑。
禅师替他关上了盒子,盯着他的双眼,缓缓道:“天机不可泄露。”
没等他回应,禅师继续道:“梦休,你命本不该绝,我已替你拦了这天道,如今你该归于本位。”
姜梦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是命本不该绝?什么是归于本位?
他听不懂。
“你下山之后,一路向北,自有天机,途中亦会有贵人指引,总有一地方,你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禅师盘着手中菩提。
姜梦休还欲再问,禅师袖中忽飞出三道符箓,在空中化作“天机不可泄”五个金字。
姜梦休无言,随后被禅师叫来的小僧“请”回去了。
姜梦休坐在塌边,盯着手中的木盒子,思索着禅师的话。
“天道。”
“我能和天道扯上什么关系。”
“难不成,我其实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他?”
说完,他自己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笑。
他走到窗边,夜空无星。
他看向一处黑空,冥冥之中他认为北斗七星在那儿。
禅师速度极快,第二天他就被撵下了山。
晨时一声鸡鸣,有人进了姜梦休屋子,将他一手捞了起来。
那就是和他年纪相仿的一位师兄,僧号悟空。
“该起了梦休小公子,你该下山了。”悟空轻声道。
姜梦休根本睁不开眼:“起什么床,还早。”
“小公子,你这样以后成仙了怎么办才好啊!”悟空叹了口气。
姜梦休想也不想道:“为什么要成仙?”
悟空自知失言,弥补道:“像公子您这样生得极好的人,不成仙岂不可惜了?”
姜梦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了悟空一眼。
他这位师兄素日可不会找补。
姜梦休一时无言,干愣着也不是一回事,只好迷迷瞪瞪地起床。
他起身更衣,洗漱。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确实如悟空师兄所言,生得极好。
他垂眸,在腰间系好那枚残月铃。
寺门外,两千多阶石阶蜿蜒而下。
每隔十多阶台阶都站着一位僧人。
禅师站在姜梦休身侧,在他眉心一点,留下金色道印,随即又消失不见:“此去经年,姜梦休小公子。愿君此去顺遂,望重逢时君能成君愿。”
姜梦休双膝跪地,向禅师行了个出师礼。
只听他道:“感恩师父救命之恩。”
禅师只是轻抚了他的脑袋,无言。
姜梦休起身抬眼望了望这座养了他十七年的寺院。
山门之上,匾额高悬,其上镌刻着“上清寺”三字,古朴遒劲。
他收回目光,抬脚向山下走去。
每经过一位僧人,那僧人便诵诀相送。
上清寺共142位僧人,一位不落。
焚唱声低低地连成一片,像风穿过千年的松林。
待他行至山脚回首,但见云海茫茫,哪还有仙山踪影?
他站在原地,望了许久。
相传,世间寺院唯有这上清寺最为特别。
只有你与上清寺有缘时,你才能看到上清寺在何方;无缘,便无法看清。
唯有身侧残铃微颤,指向北斗七星指引的方向。
姜梦休不知以后是否还有缘分在来这儿走一遭,毕竟自己能不能活着都还是个迷。
他一路向北行了六日。
官道渐渐荒疏,人烟愈发稀少。前两日还能遇见三两个赶路的脚夫,后面几日与他同行的只剩枯枝落叶了。
第六日傍晚,天已经阴得不成样子,待夜幕降临还不知会发生何事。
八百里荒芜之地,只有风静静地吹。
姜梦休微微蹙眉,心中暗道不宜久留室外。
暮色四合之时,他看见了那座客栈。
客栈孤零零地杵在荒原之上,四周没有围墙,没有篱笆也没有灯火。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待君归。
只有屋内点亮的灯火,暗示着这里有人。
于是他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走了进去。
里面坐着两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也是少年模样。一个正坐在藤椅上喝酒,脚边倒着**个酒瓶子;另一个正坐在一旁和喝酒的少年闲聊。
或许是喝了酒,酒气上脑,聊天内容有些哲理性。
只听一人道:“老板啊,我们在这荒郊野岭的开客栈都十七年了,到底为了什么?”
“等个有缘人。”被他唤作“老板”的少年抬起头,目光如炬。
姜梦休没想到里面会是这样一番光景,准备收回刚刚踏进去的半只脚。
老板似乎也没想到会有人来,愣了愣,笑着小声跟身旁那人说了句:“这不,有缘人来了。”
他起身整理了下衣袖,扬起一个更灿烂的笑容:“诶呦!公子留步!公子留步!这位公子好生面善!是来打尖儿还是什么?”
他一把攥住姜梦休的衣袖,生怕人跑了。
姜梦休有些招架不住少年的热情,不禁劝自己,不住这家客栈的话,他今晚就要露宿街头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住下,道:“老板,我今晚要住店。”
“好嘞!楼上202是本店最好的房间了!我带你上去。”老板松开手,笑着道。
姜梦休点了点头,跟着老板上了楼。
老板带着姜梦休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歪着脑袋打量姜梦休。
“公子贵姓?”
“姜。”
“姜公子,好姓啊。”
姜梦休没有应。
客栈环境很好,只有两层楼,一楼进食,二楼住宿,客房看起来只有三间。
老板推开202的门。
“就是这儿了。”他侧身让开,“公子放心住。”
姜梦休扫了眼屋内,陈设极简,但该有的都有了。
最让人意外的是榻脚一只小猫正蜷缩在角落,见姜梦休来了,喵喵叫了几声,小跑过来围着姜梦休的衣摆转圈。
猫是狸花小猫,花纹匀净,四爪雪白。
老板抱起了小猫,介绍道:“这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小猫从他的臂弯里挣了出来,轻巧地落在地上,迈着四条小白腿,径直走到姜梦休脚边。
仰头。
“喵。”
它绕着姜梦休的衣摆转了转,尾巴高高翘起。
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他的怀里。
姜梦休下意识接住。
猫是暖的,软软的爪子搭在他腕间,身体蹭了蹭他。
老板笑眯眯道:“这是我友人养的小猫,特别温顺,不会咬人。而且,这小家伙看起来很喜欢你。我可没见它这么多年来重新亲近过谁。”
姜梦休忙着抱猫,也没察觉到老板这话的意思。
老板没再打扰,替姜梦休关上门就下楼去了。
姜梦休靠着窗棂,小猫在怀里扒拉他外衣,他就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
就这样,一人一猫将最近的事都回顾了一遍。
窗外的风雨似乎更大了,仿佛也在诉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来人没有敲门,自顾自走到案边,从衣袖中掏出一盏酒来。
“聊聊呗,少年人。”是客栈老板。
姜梦休闻言头也没回,抱着小猫继续听雨,道:“有什么好聊的?”
“聊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去北行不过几十里是一座荒城。”老板边倒酒边说道。
姜梦休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你叫什么?”
“林中闲月,林闲月。”他应道。
姜梦休倚着窗,冷淡道:“林闲月,倒是个好名字。”
林闲月只是倒了一杯酒,推给姜梦休:“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我不记得了。”姜梦休想也没想就说,也没接林闲月的酒。
“不记得了么?还当真是个好借口。”林闲月苦笑。
他端起自己的酒盏,一饮而尽。
“我和你从未见过,你又怎知这是借口?”姜梦休回头看着他。
林闲月没理他,只是将空盏搁下,又满上一杯,一个人喃喃道:“要是在这荒郊野岭还能碰到第二个和你一样有此等闲情雅致的人,我都愿意把我那后院的全部桂花酿送给你。”林闲月提溜着玉盏晃了晃。
姜梦休听到了,道:“你这一天八百盏桂花酿下肚,我不信你那后院还能剩多少桂花酿。”
“诶,你怎么知道。你这就看不起我了啊,我可是酒仙,边喝边酿你懂不懂啊?”林闲月看着他。
姜梦休回道:“不懂。”
林闲月欲言又止。
他侧过脸,看向姜梦休怀中的猫。
那猫已经熟睡了。
林闲月看了很久。
姜梦休想起那块牌匾,问道:“你在等人。”
“是啊,等人,等一个小没良心的。”林闲月眼中满是笑意。
凡人不过百年时间,何人能让人花费大好年华白白等十七年。
姜梦休没有问那人是谁,林闲月也没有说。
片刻后林闲月起身,说了他今天的最后一句话:“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永安。”
没等姜梦休拒绝,林闲月就已经掩上门走了。
案上还放着林闲月的桂花酒,姜梦休走过去端起,桂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看着杯中清透的液体。
想起:
“向公子这样生得极好的人,不成仙岂不可惜?”
“你命不该绝。我已替你拦了这天道。”
“你是谁?”
他将杯沿抵在唇边,一饮而尽。
入口却又不似别的酒那么浓,这是清酒。
是他喜欢的口味。
姜梦休忽然觉得住这儿也不错。
翌日清晨,天依旧下着雨,阴沉得不对劲。
姜梦休为了不和林闲月同行,直接五更天就起了。
猫还在榻上蜷着,睡得正酣。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猫咕噜一声,翻了个身,但没醒。
姜梦休收回手,留下住宿费,推开窗跃了出去。
等林闲月辰时起时,早就已经人去楼空了。
案上压着一锭碎银,茶盏下压着一张字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多谢。
林闲月望着窗外,雨雾蒙蒙,早已望不见那袭素衣身影。
他骂了一句,骂得很轻。
檐下的猫抬起头,朝他喵了一声。
林闲月低头看它。
“他又不要你了。”
猫摇摇尾巴,跳下窗台,不知道钻去哪个角落了。
永安城离客栈不是很远,姜梦休很快就到了。
往日繁华不再,唯余断壁残垣矗立于雨中。
姜梦休撑着一柄素伞,身侧挂着铃铛,走入这片废墟。
相见不知身是归来客,一步烟云一步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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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01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