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条约的那几日，京城像是被一层化不开的浓雾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赔款的白银一车车运出城门，割让的土地在舆图上被硬生生划去，通商口岸的旗帜换了颜色，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百姓绝望的叹息。
瓷把自己关在偏殿里，不见任何人。
少年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案头，早已凉透。他只是坐在窗前，望着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天空，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肩头的伤口在发炎，腰侧的疼痛日夜不休，可这些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
他曾是这片土地的神，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家园被践踏，子民被欺凌，却无能为力。
“先生，您吃点东西吧……”少年捧着重新热好的粥，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着瓷日渐消瘦、面色惨白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垮的。”
瓷缓缓转过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吃不下。”
他一闭眼，就是条约上那刺眼的文字，就是英法两国胜利者的狂笑，就是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
“垮了又如何……”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我厌弃，“连家都守不住，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少年猛地放下粥碗，冲到瓷面前，用力抓住他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倔强的泪光：“不是的！先生您不能这么想！您是华夏的魂啊！您要是垮了，这片土地就真的没希望了！”
“我们还没输！只是暂时跌倒了！只要您还在，只要我们还在，总有一天，我们能把失去的全都拿回来！”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瓷死寂的心底炸开。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孩子，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是啊，他是华夏的魂。
他倒了，这片土地就真的完了。
可就在瓷的心绪刚刚泛起一丝波澜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与哭嚎，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怎么回事？！”瓷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
只见西方的方向，那座汇集了华夏千年珍宝、藏着无数文脉与荣光的圆明园，此刻正被熊熊烈火吞噬。黑烟滚滚，直冲云霄，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在火中崩塌，精美绝伦的雕梁画栋化为焦炭。
那是他的梦，是华夏文明的瑰宝，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骄傲。
“不——！”
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
他疯了一样冲出偏殿，不顾身上的伤痛，不顾一切地朝着圆明园的方向狂奔。
沿途，他看到英法联军如同恶鬼般在街头肆虐，手里捧着抢走的字画、瓷器、金玉，脸上是贪婪而疯狂的笑。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这座千年古都变成了人间炼狱。
“住手！你们给我住手！”
瓷目眦欲裂，漆黑的眸子里燃着绝望的怒火。他冲上前，想要阻止，却被蜂拥而上的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冰冷的刺刀抵住他的咽喉，尘土沾满了他的衣袍，屈辱与愤怒将他彻底淹没。
他抬起头，眼睁睁看着那座万园之园在烈火中哭泣，看着无数珍宝被砸碎、被抢走，看着属于华夏的荣光，被这群强盗付之一炬。
英吉利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行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瓷，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看，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都将属于我们。”
法兰西把玩着手中刚抢来的玉如意，轻佻地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瓷，接受现实吧，你的时代，结束了。”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火光映红了整个京城，也映红了瓷绝望的眼眸。
当火焰终于熄灭，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满目焦黑时，那些强盗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去。
瓷瘫坐在冰冷的废墟里，周围是烧焦的木头和破碎的瓦砾。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残存的梁柱，却只抓到一手灰烬。
那是他的梦，碎了。
那是他的文明，伤了。
泪水终于从这个千年不屈的意识体眼中滚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他趴在废墟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风穿过残破的石柱，像是天地间最悲凉的哭声。
长夜，好像真的没有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