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在案头跳跃，将偏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少年捧着温热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瓷肩头的伤口，动作轻得生怕碰碎了什么。每擦一下，看到那翻卷的皮肉与渗血的狰狞，他的眼圈就红一分，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先生，疼吗？”少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瓷垂着眼，指尖轻轻抵着案几，强忍着那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嘴角却依旧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
怎么会不疼。
国家意识体的伤痛，从来都不是皮肉之苦那么简单。那是国土被割裂的剧痛，是白银外流的空虚，是千万同胞在铁蹄下哀嚎的悲鸣，尽数压在他一人的肩上，沉得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断。
英吉利临走时放下的狠话，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
三日内，必须给出答复。开埠，赔款，割地……
若是不应，炮火便会再次轰鸣，紫禁城会化为焦土，这满城的百姓，都将沦为待宰的羔羊。
可若是应了，那便是将华夏的尊严踩在脚下，是将祖宗留下的河山拱手让人。他千年的傲骨，绝不允许自己做出这般丧权辱国的事。
瓷闭上眼，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画面。
是秦汉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是盛唐的万国来朝，美酒夜光杯；是宋元的商船远航，四海通商；是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立于世界之巅的自己。
再看看如今，山河破碎，遍体鳞伤，连守护一方百姓都做不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先生，你别难过。”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放下布巾，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倔强的光，“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再黑的夜，也总有亮的时候。咱们华夏这么大，肯定会有办法的。”
瓷看着眼前的少年，心头猛地一颤。
是啊，长夜漫漫，可只要星火不灭，就终有燎原的那一刻。
他是这片土地的意识体，可支撑着他活下去、抗争下去的，从来不是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这千千万万、如野草般坚韧的百姓。他们在苦难中挣扎，在绝望中坚守，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这片土地的希望。
他不能倒。
为了这些眼中有光的孩子，为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山河，他必须撑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低头。
“好孩子，说得对。”瓷反握住少年的手，那双手虽小，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黑夜总会过去，天，总会亮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谨慎的脚步声。
瓷眸色一凛，瞬间松开手，指尖悄然按在了身侧的剑柄上。如今城内混乱，英法探子遍布，不得不防。
“先生，是我。”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是宫中留守的老侍卫，也是少数依旧忠心耿耿、不愿离去的人，“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北边来的，要见您，说有要事相商。”
北边？
瓷微微蹙眉。此刻风雨飘摇，谁会在这个时候冒险进京见他？
“让他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穿着厚重的深色裘皮大衣，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周身带着一股凛冽如寒冬的气质。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却难掩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瓷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一紧。
是俄。
这个北方的邻居，国土广袤，性格强硬，向来与西方列强貌合神离。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何用意？
俄没有在意瓷戒备的目光，径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瓷身上包扎的伤口，又看了看殿外狼藉的庭院，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而厚重：“英法的把戏，我在城外都看到了。”
瓷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既然看到了，那你今日前来，是来看笑话，还是……也想来分一杯羹？”
面对瓷毫不掩饰的讥讽，俄没有生气，反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身上的寒气抖落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却依旧眼神不屈的东方意识体，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复杂：“我对你们的土地没兴趣。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西方那群豺狼，胃口不止这么小。”
瓷沉默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压低了几分：“英吉利想要的是市场和白银，法兰西想要的是殖民地和威望，他们联手，下一步，就是要蚕食你的国土，让你永远翻不了身。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得撑。”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的家，我不守，谁来守？”
看着瓷眼底那股燃不灭的倔强，俄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遮住了烛火，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他没有再提结盟，也没有再提合作，只是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长夜很冷，别把火种弄灭了。或许……将来某一天，我们会在风雪中，并肩而行。”
说完，俄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殿门关上，将一室的寂静重新归还。
殿内只剩下瓷与少年两人，烛火依旧跳跃。
瓷望着俄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并肩而行吗？
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也不知道这个北方的邻居究竟是敌是友。
但他知道，今夜，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除了身边少年手中的星火，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足以在未来冰封的岁月里，带来一丝暖意的微光。
瓷缓缓握紧了拳，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黑夜。
等着吧，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