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残阳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浓稠的血色,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空寂无人的宫道,卷起一地细碎的尘埃。瓷站在太和殿最高的台阶上,玄色织金锦袍早已沾染上层层尘土,袖口与下摆被磨得发白,边角还挂着几处不起眼的破洞,全然没了昔日万国来朝时的雍容华贵。

他垂着眼,指尖缓缓抚过殿柱上斑驳的龙纹,指腹触到的粗糙纹路,像极了此刻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作为华夏的意识体,他自炎黄部落的篝火中诞生,走过商周的青铜礼器,踏过秦汉的万里长城,看过盛唐的长安灯火,赏过两宋的烟雨江南,更在康乾盛世时,坐拥万里江山,受四方诸国俯首朝拜。那时的他,衣袂翻飞,眉眼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傲气,龙纹在衣袍上熠熠生辉,是天地间最耀眼的存在。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龙椅蒙尘,宫墙残破,朱红的大门上留着炮火轰击的痕迹,琉璃瓦碎了一地,在残阳下泛着凄冷的光。西方列强的炮舰就停在珠江口,黑色的浓烟滚滚升空,遮蔽了半边天空,那刺耳的汽笛声,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骨血里,碾碎了天朝上国的迷梦,也撕碎了他千年的骄傲。

“陛下,英吉利的使节又在殿外催了,言辞嚣张,非要开埠通商,索要巨额赔款,还、还要求割让土地……”贴身太监佝偻着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瑟瑟发抖的落叶,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抬头看瓷的脸色。

瓷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西方的方向,目光沉沉,没有一丝波澜。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英吉利就站在宫门外的广场上,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手里把玩着一只鎏金怀表,表盖开合间,折射出冰冷的光,眼底是藏不住的贪婪与傲慢,仿佛眼前这片古老的土地,只是他囊中的猎物。

而在英吉利身侧,法兰西斜倚着腰间的佩剑,银白的发丝被风拂起,嘴角挂着一抹轻佻又轻蔑的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紫禁城的飞檐斗拱,扫过这片承载了千年文明的土地,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藏品,随时准备伸手掠夺。

“知道了。”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郁到极致的冷意,仿佛从冰窖里浸过一般,“让他们等着。”

他缓缓转身,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身后,是摇摇欲坠的封建王朝,是积贫积弱的家国;身前,是虎视眈眈的西方列强,是步步紧逼的生死危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国土在颤抖,九州大地的百姓在哭泣,那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顺着血脉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每一寸肌肤都疼得发麻。

回到偏殿,他抬手褪下外袍,玄色的锦袍滑落,露出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鸦片战争时,被英吉利的炮弹狠狠擦伤的,伤口狰狞,还在缓缓渗着暗红色的血,沾湿了里衣,与肌肤黏连在一起,稍一动作,便是钻心的疼。

国家意识体的伤痛,从来都与国土同频。山河破碎,他便遍体鳞伤;百姓流离,他便寝食难安;国运衰败,他便气力尽失。这道伤口,是国土被践踏的印记,是百姓被屠戮的悲鸣,更是他千年文明遭受屈辱的铁证。

他没有喊疼,只是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满身伤痕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伤口,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他曾是东方的巨龙,盘踞在世界的东方,守护着这片土地生生不息,可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任人宰割,任人欺凌。

窗外,夜色渐渐浓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冷得像一层薄冰。瓷走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蘸墨,想要写下些什么。他想写千年的文脉传承,写万里的锦绣河山,写华夏儿女的铮铮铁骨,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只一滴浓墨从笔尖滑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绝望的黑,像极了此刻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华夏……不能亡。”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紧紧攥住笔杆,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笔杆捏碎。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眉眼清俊,眼神干净又纯粹,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的百姓,却也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少年是城外的农户之子,战乱起后,家人离散,孤身一人逃进京城,被瓷收留。他不知道眼前人的身份,只知道这位先生温柔又悲悯,总是望着远方发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先生,天凉了,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少年把汤碗轻轻放在案上,声音温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

瓷抬头看向他,眼底的冷意与戾气瞬间散了些许,化作一片深沉的柔软。他是百姓的意志凝聚而成,是华夏文明的根与魂,只要这些普通的百姓还在,只要这片土地上的火种还未熄灭,他就绝对不能倒下。

“好孩子。”瓷接过汤碗,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了冰冷的四肢,也暖了那颗被伤痛与绝望包裹的心。

少年站在一旁,望着瓷苍白的脸色,犹豫了许久,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先生,外面的人都说,天要塌了,华夏要完了。可我不信,咱们华夏活了这么久,经历了这么多灾多难,怎么会说塌就塌呢?”

瓷握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少年。清冷的月光洒在少年的脸上,映着他眼里不灭的光,像暗夜里最亮的星,刺破了重重黑暗。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力量,仿佛沉睡的巨龙,终于睁开了眼眸。

“不会塌的。”他一字一句,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偏殿里回荡,“龙眠于野,终有一日,会扶摇直上,覆雨翻云。”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紧接着,又是接连几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屋顶的尘土簌簌落下。英吉利的炮舰终于开火了,炮弹落在京城城外,燃起冲天的火光,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瓷放下汤碗,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紧闭的窗扇。远方的火光映红了他的侧脸,他望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头满身伤痕却依旧桀骜的巨龙,蛰伏于野,静待惊雷。

“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俄罗斯……列强环伺,狼子野心。”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这片山河,是我华夏的根,谁也别想夺走;这笔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烽烟四起,山河破碎,东方巨龙沉睡于野,可只要火种不灭,意志不倒,终有一日,会冲破黑暗,翱翔于九天之上。

属于瓷的战争,属于华夏的抗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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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烬长歌
连载中violet霖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