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男孩

晚上睡得奇怪地好。

之后,湛言和桑白默契地养成了一个新习惯:一起吃饭。吃了饭总要聊点什么,比如桑白的雌父怎么样,什么性格,桑白小时候淘气吗?又是怎么照顾弟弟妹妹的。大多数时候,湛言沉默地听着,偶尔问一点问题,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桑白并没有问他更多私人的问题,倒也轻松。

有时候听到雌虫小时侯干的傻事,湛言还会打趣几句,看着桑白红透的耳垂,开心极了。

看到雄主笑了,桑白宠溺地叹了口气。自家雄主,惯着呗。

晚上连着几天睡得还可以,白天又被雌虫各种投喂,一切都在变好。

一个破了的容器,光填东西是不够的,只有修好它,才接得住幸福。

虽然晚上不会因为失眠而喝酒,但是总是会心脏发紧,闷闷地疼,喉咙里好像堵着东西,吐不出来,也发不出声,莫名地难过,但哭不出来。

湛言知道自己出问题了,这个问题早就有,可能最近又变得严重了。明明白天很轻松,很快乐,晚上那些情绪好像消失了,只有空虚。

治病,对他而言,疼痛是最好的方子。任何坚锐的东西都可以,小腿,胳膊,他下意识划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也不深,毕竟他只需要疼痛而不是伤口,当然,划完之后亲眼看着血慢慢流出来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

可能因为桑白之前说的什么进化,再深的伤口,一晚上的时间都足以愈合。

只是心上的伤口并非如此。

白天,换掉沾血的衣服,继续和桑白聊天,晚上,疯狂地从疼痛中汲取充实。也不是他故意隐瞒雌虫,只是没必要,他们充其量算朋友,能一起搭伙儿过日子就不错了。而且这毛病也几十年了,没怎么管他也活得好好的。

回想起来,露馅儿的那天可能不是巧合。

那天和往常一样,湛言下楼吃饭,只是饭后多了一份汤食,不多,正好他一个人的量,当时他只是以为桑白又因为破手册的规定才这样,没有多想,询问过雌虫喝不喝后便一饮而尽。

回书房看了看书,画了几笔,有点累,熟悉的憋闷如约而至,拿出刻刀往腰侧开了几个口子,鲜血淌了下来,他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随意地用衣服擦了下,反正带血的东西一会儿都会被粉碎。钻心的疼痛让急促跳动的心脏平静下来,瘫在椅子上,湛言长出一口气,等着疼痛变缓。

好像过了很久,手腿发凉,头也有点儿晕,湛言感觉身体湿湿的,什么东西漏水了吗?

低头看,鲜红染红了衣服,晕出一大片印。

难道今天割的太大了?

翻开衣服,本应逐渐愈合的伤口并没有恢复,甚至变得更加严重。

疼不算什么,可是一直流血的后果好麻烦。昨天也是如此,为什么单单今天就这样,今天……他突然想到晚上喝的汤。

原来是这样。湛言没有管伤口,而是打开光脑搜索“有什么东西可以抑制雄虫的恢复能力吗”,答案是有的。

他应该感到愤怒,或者伤心,毕竟是他救了那只雌虫。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要先抑制他的恢复能力,再杀了他吗?他不怕自己告诉虫委会?不,这些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湛言边绕圈边想着,血一滴一滴地滴下来。

他懒得处理,光脑上说最差的抑制药品都可以作用一个晚上,他肯定瞒不住。

瞒,对了!但可能吗?绕这么大圈就为了逼他承认自己每晚划几个口子?

门口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他好像猜对了。

“进来吧!”

因为失血,湛言的声音有点虚弱。

桑白拿着一个箱子,静静地走过来,“咚”地一声,跪在他面前。

湛言本来就没生气,知道雌虫的真正目的后就更生不起气来,看雌虫低着头,直接让他起来说话。

桑白抬起头,圆圆的眼睛满是红血丝,大滴大滴的眼泪滚下来,他整个人好像都在颤抖,仿佛疼得人是他。不但没起,反而膝行上前,打开箱子小心地往湛言腰上缠绷带。

“你……”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他的手愈发颤抖,说着说着便哽咽着哭起来,大块的眼泪“啪啪”砸在地上。

明明伤在我身上,为什么你这么难过。

湛言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凑近,捧起桑白的脸,抬手替他擦眼泪。

他的眼睛那么大,好像装了无数的感情,

和浓浓的悲伤。

湛言之前总是怕看桑白的眼晴。

为什么会有人经历了这么多不好的事眼睛还会发光呢,为什么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时心里就不再空虚而是胀得快要无法呼吸,他害怕看那双眼睛。

只是因为自己拉了他一下,便用那种信任,期待的神情望着自己,仿佛我就是他的全世界,他真得了解我吗?他真的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而不是这个世界为了□□繁衍而产生的那种病态的依恋?

湛言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回过神来,腰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桑白拉过他的手,紧紧攥着。

“您今天必须说清楚”

他的声音还有明显的哭腔。

“为什么?我的事,你为什么要管”

他的语气有些慌乱。

“因为您是我的家人,是我的雄主,是我一辈子都要拼命守护的人”

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楚和珍重。

家人……守护……一辈子,他心里好像又有无法理解的感觉,让他感到危险,刀,疼,血,湛言拽出手扑到桌子上拿起刻刀,后背猛地一紧,桑白抱住他,紧紧抱着。

“不要再这样了……您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您有我,您是安全的……”

眼前一黑,手下意识放下刀,是桑白放出巨大的虫翼,将他和他裹在里面,他们紧紧贴着彼此,是一个比较暧昧的姿态,可谁都不在意。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湛言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抓着桑白的手,十指相扣。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湛言依旧背对着桑白,他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一晚上他好像想了很多,又都没什么印象。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无聊的故事: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有爱他的父母,每天无忧无虑。可是好景不长,因为公司效益不好需要轮岗和裁员,他父亲由于工作能力和差劲的人际关系被迫每年换一次工作,换一次工资少一点,家里的气氛压抑一点。但因为他们家没什么背景,也没有人脉,只能认命。他的父亲在公司忍气吞声,无处发泄情绪,回家就开始打他的母亲。一开始,小男孩和母亲一起反抗父亲,母亲也拼命护着小男孩,但没有用,他们的力量太弱小了,他只能一次次看着母亲被打得下不了床,满身伤痕。

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恳求母亲离开,虽然他知道母亲走不了。在那个人言可畏的年代,他和他的母亲早就成为方圆百里的谈资,没有人帮助他们,邻居们只会躲在门缝里露出一双双偷窥的眼睛,他们孤立无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母亲变了。不再反抗,甚至开始顺从他的父亲,劝小男孩理解他,他在外工作不容易。

可是打人是不对的啊?家暴是不对的。

他的母亲像提线的木偶一样做饭,擦相框,收拾家,挨打……

只有小男孩还在孤军奋战。

可当他每天看着麻木的母亲,凶狠的父亲。家里要么安静地像坟墓一样,要么就是摔摔打打,他也开始犹豫,自己的坚持还有意义吗,为什么要这么痛苦地活着?”

……

“后来呢?”

“后来,一场大火,小男孩的父母死了,无聊吧”

湛言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可能一晚上没睡面部肌肉需要休息了。

他不知道今天告诉桑白这个故事对不对,之前他从没有告诉过别人。本以为说出来会很痛苦,结果倒也还行。大概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慢慢忘记当时的感受。

桑白从身后走近,轻轻地拉着湛言的手,让他面对着自己。

干什么,湛言突然有点紧张。

背后的手将他按进雌虫的怀里,轻轻拍着。

“哭出来吧,雄主,不要忍了”

桑白的声音像水一样温柔。

“湛言”

之后他没有再说话,一片寂静中,偶尔会响起几声抽泣声。

长大了,连伤心都是小声的。

小番外

有一次湛言喝醉了,摇摇晃晃走到桑白面前,东倒西歪坐下来,对准桑白的大眼睛,一脸神秘: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了雄主,喝了汤我们去睡觉。”

桑白没时间听他的小秘密,他只想把酒鬼收拾好塞进被子里。他弯腰环抱着雄主的腰,用自己的身体撑起他往楼上走。

“不,不,你听我说……那场火……是我放的”

湛言走的歪歪扭扭,大着舌头在桑白耳边说完就把脸凑过去盯着桑白,像做完坏事观察主人表情的猫,他甚至下意识绷紧身体。

桑白只是顿了一下就用手推开湛言的脸扶着他继续上楼。

“你……你没听到吗,那场火,我放的”

“雄主,我的耳朵非常好使”

“那你为什么……”

终于扶着酒鬼坐到床上,桑白用毛巾轻轻擦拭湛言的脸,喂他喝了汤盖好被子,湛言强撑着用眼睛盯着自己。

“都过去了雄主,都过去了”

桑白低下头小心吻了一下湛言的眼睛,像摸弟弟妹妹一样抚了抚他的头,温柔地说。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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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脚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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