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买走的名字

门后的人还在招手,他的嘴唇一遍遍开合,声音被那层薄得像水面的时间隔膜吞掉,只剩下一个快要散开的口型:“别让他们叫我的名字。”

隔离营的探照灯从雨幕里扫过去,惨白的光束先照亮半截公路,又照见一扇悬在半空的门。门没有墙,也没有门槛,四周是被黑雨泡软的泥地,门后却铺着同一条公路的残影:发霉的帐篷、倒伏的隔离栏、积满黑水的火盆、被风撕裂的警戒布,全与眼前营地一一重合,像有人把三天后的废墟剪下来,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他们面前。

只有人不一样,现实这一侧挤满军团士兵、灰带伤员、买路商队和【伊甸】的人,呼吸声、枪栓声、净化器的低鸣交在一起。门后那一侧空无一人,所有帐篷都塌着,所有旗杆都断着,仿佛三天以后,整座隔离营只剩那个穿【伊甸】护卫外套的男人还站在那里,孤零零地朝他们摆手。

“关灯。”阿展说。

军团小队长愣了一下,枪口还压在门框方向:“什么?”

阿展没有转头,视线仍钉在门里的男人脸上:“把照着门的灯关掉。”

小队长显然不认同这种做法,指节在枪托上绷得发白。副手乙侧身挡到阿展半步之后,手已经按上腰侧短刃,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小队长咬着牙打了个手势,探照灯逐盏熄灭。

光一暗,门里的男人反而清楚起来。他约莫三十多岁,左眉有一道短疤,肩上别着【伊甸】二级护卫的灰铜扣。衣服被雨水浸透,袖口沾着干涸的灰泥,胸前的姓名牌晃得厉害。阿展看见那张脸时,脑中先浮出巡岗表、押运账、夜班换岗时总会迟到半分钟的脚步声,却偏偏想不起他叫什么。

副手乙却认出来了。

“老梁。”她脱口而出。

那两个字落下的刹那,悬空的门框重重一震。

门后所有帐篷同时转向,那些钉进泥地的地钉像活物一样缓慢旋转,拖着湿透的帆布在地上刮出一道道弧痕,一排排黑洞洞的帐门齐齐对准那个男人,像无数闭着眼的嘴终于找到了要喊的对象。

老梁脸色骤变,猛地摆手。他抓住自己领口,手指抠住姓名牌,像要把那块牌子连同皮肉一起撕下来。

“别再叫了。”阿展说。

但明显已经晚了。

门后响起一个苍老女声:“梁既成。”它准确叫出了全名。

老梁身后最近的一顶帐篷里,不知何时多出一张矮桌。桌面铺着旧红布,红布被雨水浸成暗褐色,上面燃着一截不该在雨里燃烧的红烛,旁边摆着一杆生锈的小秤。一个裹蓝布头巾的老妇人背对众人坐着,脚边堆满薄薄的木牌和纸牌,每一块上都写着名字,有些墨迹鲜亮,有些已经被虫蛀得只剩半个姓。

买路商队的老向倒吸一口凉气,肩上的麻绳跟着抖了一下:“收名摊。”

阿展偏头看他:“你知道?”

“只是老人讲的故事。”老向的声音发紧,眼睛却不敢从那张矮桌上挪开,“旧时候逃荒的人走到没粮的地界,夜里会遇见收名婆。她不收金银,只问你叫什么。你若把姓名写给她,就能换一碗饭、一条路,或躲过一次灾。可名字卖了,家里供的牌位会先空,亲娘再见,也认不出来。”

阿展问:“故事里怎么赎回名字?”

老向喉结滚了滚:“没讲过能赎。”

门后,老妇人敲了一下秤盘。老梁身后的帐篷开始向前挪,湿帆布贴着泥地滑行,水声黏腻,像一群没有腿的东西正在慢慢包围他。

阿展打开通讯,接入门内残留的短频。信号穿过那层时间错位,噪点多得像一把砂砾倒在铁皮上:“梁既成,能听见吗?”

门框再次震动,老梁猛地捂住通讯器,眼里全是惊惧,拼命摇头。

阿展立刻改口:“灰扣,回答。”

男人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头。

“你怎么在里面?”

“我……跟着老板进城。”一句话断成数段,像从很深的井底漂上来,每个字都被水泡过,边缘模糊。

阿展心口微微一紧:“哪个老板?”

老梁没有回答,只抬手指向自己胸前。那件护卫外套的通讯袋里空着,边缘有一圈银灰色烧痕,像曾经放过某种权限等级极高的终端。

“人呢?”

“门……散了。”老梁喘了一口气,“分开。这个摊说……能送我出去。”

老妇人缓慢转过身,蓝头巾下没有完整的脸,五官像被雨水泡开的墨,只剩一张颜色过深的嘴。她面前的秤一端压着空碗,另一端放着一张白纸。白纸干净得刺眼,在满地黑泥和霉水中像一块被刻意留出来的骨。

“写名,买路。”她说。声音同时从门里、营地广播和每个人耳边响起。几个军团士兵下意识后退,有人抬枪对准老妇人,阿展反手按下他的枪口。

“你打到的只会是三天后的帐篷。”

“难道就看着污染体交易?”小队长脸色铁青。

“先弄清它卖什么。”阿展盯着秤盘,右眼深处浮起细碎金光。

“路。”老向喃喃道,“它说卖路。”

阿展的视野里,世界开始拆成一串串价格。门框,一百七十万,价格仍在下跌;三天后废弃营地,负价;蓝头巾老妇,无法估值;秤上的空碗,零;那张白纸却不断上涨,从几百、几万跳到数百万,最后停在与老梁整个人几乎相同的价格。阿展眼角被金光刺得发疼,他看见价格背后拖出密密麻麻的细线:出生登记、护卫雇约、三次任务分红、欠同队人的七十枚硬通币、给妹妹寄过的药、替死去朋友养了六年的孩子。

它确实要买他的姓名,包含了那个名字在别人记忆、档案、债务和关系里占据过的全部位置,包括这个人的后半生。

“别写。”阿展说,“门还在,我们拉你出来。”

副手乙已经带人固定折叠绳,两条绳索射过门框,一条落在老梁脚边,另一条却穿过他的身体,钉进身后泥土。绳头从他影子里穿过去,没有带起半点阻力。门里的景象与他们并不在同一个位置,老梁抓住第一条绳。六名队员同时回拉,绳长迅速缩短,他却一步都没有靠近,距离像被钉死在门内,所有拉力转而压在他的身体上,手臂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停!”副手乙厉声下令。

绳子松开时,老梁的右肩已经脱臼。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把额头抵在门框内侧,汗水混着雨从下颌滴下去。

帐篷又近了一圈,老妇人又把白纸往前推:“一名,一命。童叟无欺。”

阿展冷声问:“名字卖了,人怎么过来?”

老妇人没有看他:“无名的人,不在路上。路便拦不住。”

“先送人,再付款。”

“小掌柜,世上哪有这等生意。”

“【伊甸】有。”阿展往前半步,靴底碾碎一片沾泥的玻璃,“我担保。”

老妇人的墨脸似乎笑了一下:“你担不起别人的命。”

【金钱狂热】强行触碰那份担保时,阿展眼前顿时炸开一片刺白。名字不是一件物品,更像穿过一个人所有痕迹的细线;线一旦被抽走,承诺找不到作出它的人,功劳无人领取,爱恨失去落点,连“曾经被谁记住”都只剩一处无法指认的空缺。

阿展按住右眼,指缝里渗出一点血丝:“我用路线换。你给他过门,我给你一条折叠城里没人走过的路。”

“不收。”

“情报?”

“不收。”

民间怪谈最难对付的地方,从来不是它不讲规则。它只讲一条规则,并且把那条规则磨得像刀。营地北侧忽然传来骚动。几名灰带伤员同时出现呼吸衰竭,皮肤上的灰白纹路向喉咙蔓延,医护拖着便携净化器跑来,声音被警报压得发颤:“净化剂只能缓解,必须进隔离舱,立刻。”

小队长脸色一变:“西侧备用舱已经被折叠边界吞了。”

“备用舱呢?”阿展问。

“三天前撤离时丢在票据所仓库,坐标就在门后这片营地边缘。”

所有人都看向那扇门,门后的老梁也听见了。他回头望向废弃营地东侧,用左手比了个数字:“六。”

六台隔离舱足够救下所有灰带伤员,小队长几乎立刻改口:“让他去取。舱体装有自主滚轮,可以推到门边。”

副手乙讥讽地看他:“刚才他是污染体,现在是搬运工了?”

“六名伤员撑不过今晚。”

“他也未必撑得过。”

老梁没有等他们争出结论。他把脱臼的肩膀抵在门柱上,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撞。关节归位的闷响隔门传来,听得门外几个人同时皱眉。他抄起折叠绳,将灰铜扣摘下,塞进绳结里。

“等我。”他说完,转身冲向营地东侧。那些围拢的帐篷随即追去,帆布贴地滑行,帐门里伸出一只只沾墨的手。老梁边跑边射击,子弹打穿布面,没有血,只有写满姓名的纸屑喷出来,纸屑一落地便蜷成黑色的小虫。他熟悉军团营地布局,绕过废弃净化池,从翻倒车辆下钻过。两个帐篷堵住仓库入口,他引爆最后一枚震荡雷,火光将蓝头巾老妇照得忽明忽暗,而老妇人仍坐在原地,像等一笔迟早会落下的账。

她每敲一下秤盘,老梁胸前的姓名牌就淡一分。副手乙调出队员档案,声音沉了下去:“他的记录在变。”

屏幕上,“梁既成”三个字开始缺笔。先是“成”的最后一横,接着是“既”的右半边。档案照片还在,姓名栏却像被潮气洇开,一点点失去边界。

“它还没拿到纸。”有人低声说。

老向盯着老妇脚边那些名牌,脸色比雨水还灰:“被它叫过全名,就已经在还价了。”

老梁冲进仓库。片刻后,六台圆柱形隔离舱依次亮灯,自动滚轮碾过泥地。他用绳索将舱体串成一列,拖向门口。途中一只墨手抓住最末那台,他割断连接绳,放弃一台;第二只帐篷撞上舱体,滚轮卡死。他把能源片接入过载槽,推着整台舱往前走,肩膀的旧伤被硬生生拉开,护卫外套背后很快洇出一片暗红。门这一侧,灰带伤员中最严重的人已经失去意识。医护按压他的胸口,每一下都让皮肤飘起一点灰屑,像有看不见的火从骨头里往外烧。

阿展问:“四台够不够轮换?”

“短期够。”医护看了一眼数据,“每人两小时,剩下时间靠药顶。”

“门能过舱体吗?”

结构异能者跪在地上测量门宽,额头全是冷汗:“差八厘米。”

“拆滚轮和侧挂能源匣,保主舱。”阿展抬手指向白家的维修队,“你们负责能源;军团负责抬舱;【伊甸】的人接绳。谁敢抢指挥权,我按污染事故价收命。”

军团、白家和【伊甸】的人同时动手。门这边准备接应,门那边老梁拖着四台舱冲过最后二十米。帐篷从四面围来,老妇人终于从矮凳上站起。她没有脚,蓝布袍子下面垂着一串串木牌,牌上姓名相互撞击,发出与梆子一模一样的声响。

“梆、梆、梆。”

老梁把第一台隔离舱推向门口。舱体前半段穿过门框,后半段却仍在三天后的营地,两侧人同时拆卸滚轮,金属零件落地时,一边新亮,一边已经锈透。舱体通过后,日期标签自动跳到十月三日,像它刚被这扇门承认属于现在。

第二台......

第三台......

老妇人已走到老梁身后,她把白纸贴上他的背,墨迹穿透护卫外套。老梁像被一根无形绳索扯住,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第四台隔离舱卡在门中,半截在废墟,半截在现实,警示灯急促闪烁。

“先拉人!”副手乙把折叠绳抛过去。

老梁没有接,他看了一眼门这边正在急救的灰带伤员,又看了看老妇人手中的白纸。

“老板。”他喊。

阿展盯着他:“别叫名字,别签。”

“我妹欠【伊甸】的药账……”

“免了。”

老梁摇头,嘴角扯出一点难看的笑:“别免。”

阿展怔了一下。

“欠账,才有人记得催。”老梁说。他抓过白纸,用咬破的拇指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梁既成......最后一笔落下,秤盘猛地坠低。

门后所有声音消失,帐篷停住,墨手缩回,散在地上的名牌同时翻到背面。老妇人将那张纸折了三次,塞进自己空荡荡的嘴里,嘴角裂开一道漆黑的缝。

“钱货两清。”

老梁胸前的姓名牌变成空白。

他抬手推了一下第四台隔离舱。方才卡死的舱体穿过门框,轻得像门已经认不出推动它的是一个人。

“抓绳!”副手乙喊。

老梁这次抓住了,众人向后猛拉。他毫无阻碍地跨过门槛,跌进现实这一侧。门框在他身后迅速缩窄,蓝头巾老妇坐回矮桌前,隔着三天后的雨幕望向阿展。

“小掌柜。”她说,“你的名,能买很多路。”

阿展抬枪击碎绿色出口灯。

门消失了,四台隔离舱立即投入使用。最严重的伤员推进第一台后,灰白纹路终于停止蔓延。军团医护围着设备记录数据,白家的人抢修能源,买路商队负责将多余接口改成轮换管线。

每个人都有事做,唯独那个从门里回来的男人坐在地上,没有人叫他。

副手乙走过去,低头看着他空白的姓名牌:“你……”她停了一下,眉心慢慢皱起,像突然忘记后半句该怎么接。

男人抬头:“叫灰扣吧。”他声音还算轻松,脸色却白得厉害。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淌,流过左眉那道短疤,像把这个还能被看见的特征冲得更深。

阿展走近,看他的价格。装备、体能、枪械技术、污染损伤都还在。总价却缺了一大块,与姓名相关的雇佣信用、亲属关系、履历和担保全部显示空白,连【伊甸】灰铜扣也只剩金属回收价。

“你记得自己吗?”阿展问。

“记得。”男人说,“梁既——”他张开嘴,却发不出最后两个音。

名字在他的舌头上也成了一块空白。

阿展没有催,只把通讯器递过去:“记得家人?”

“有个妹妹。”男人握住通讯器,指尖抖得很轻,“城南药铺做账,左手六根手指。她小时候怕打雷,会钻我床底。”

“通讯号?”

男人熟练报出一串号码。

副手乙拨过去,免提打开。

接电话的女人确实在城南药铺工作,左手也有先天多指。可她听完描述,只警惕地说自己没有哥哥。父母留下的户籍记录中,她是独生女。

男人没有争辩。他接过通讯器,问:“你十岁那年打雷,床底下藏过一只蓝铁盒,还记得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你怎么知道?”

“盒里有两颗糖,一枚弹壳。”

女人的呼吸变急:“你是谁?”

男人低头看着空白姓名牌,笑意一点点从脸上退掉:“讨债的。”

他挂断电话。

阿展让副手乙立刻做三份纸质记录。第一份写男人记得的全部经历,第二份写今晚所有目击者证词,第三份记他在【伊甸】尚未结清的工资、债务和任务分红。电子档一保存便丢失姓名,纸面墨迹暂时能留住,却在边缘缓慢发白。

“名字不能写,就画特征。”阿展说,“左眉短疤,灰铜扣,擅长近身护卫,妹妹左手六指。每个人抄一份,贴身带着。”

白承礼站在雨棚边,手里还攥着一枚拆下来的能源扣:“有用吗?”

“不知道。”

“如果明天还是忘了?”

阿展把笔帽咬开,语气很平:“那就每天重新认识。”他把自己的那份折好,塞进账本封皮夹层。黑色账页排斥那张纸,几次自动翻动,像想把它抖出去。阿展用旧硬币压住纸角,直到纸页边缘不再发白,账本才安静下来。

灰扣看见这一幕,扯了扯嘴角:“老板,我那份工资还发吗?”

“你不是说账要在?”

“怕你赖。”

“【伊甸】不赖活人的账。”

男人摸了摸空白名牌,指腹在原本刻字的位置来回摩挲:“明天要是没人认得我是活人呢?”

阿展看着他:“那就拿欠条来找我。”

“你也忘了怎么办?”

“我认。”阿展说这两个字时没有看任何人,只用拇指压住纸角,直到那张记录不再被风掀动。副手乙站在旁边,目光在他发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瞬,没有拆穿这句话能维持多久,只把记录纸多抄一份,折进自己的刀鞘内侧。

午夜前,隔离营重新分配守夜顺序。灰扣男人仍按原岗位排在阿展帐外。他的同伴记得他枪法不错,也记得他在黑雨里抓过绳,却总在看见他的脸时停顿一下,像想不起彼此何时熟悉。

副手乙把阿展拉到一旁:“不能让他继续近身值守。”

“为什么?”

“档案、雇约、担保都没了。按【伊甸】规矩,他现在等于没有信用记录的陌生人。”

“他刚用名字换回四台隔离舱。”

“所以我给他钱,给他药,给他一条离营的路。”副手乙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灰扣男人垂在膝上的手,“但老板身边的位置不能靠一晚上的功劳买。”

阿展问:“那靠什么?”

“靠能被查证的过去。”

阿展看着那张正在发白的记录。如果过去能被人拿走,这条规矩就只会帮拿走它的东西。黑市信用依赖记忆与账,谁做过什么,谁欠谁,谁曾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有松开绳,这些东西共同决定一个人值不值得把后背交出去。如今姓名被抹掉,旧账失去债主,功劳也找不到主人。

留下他,是拿阿展的命冒险。赶走他,是承认一个人只要无法被记录,便等于从未付出。

“先留一夜。”阿展说,“明早再定。”

副手乙看着他:“你在等什么?”

“看怪谈收的是名字,还是人。”

夜深以后,阿展没有睡。他把【窥】的最后坐标、陌生人的通话记录和灰扣男人带回的路线拼在一起。老梁说自己跟着“老板”进城,可他无法说明两人何时会合,也记不清途中说过什么。每当话题接近交换站东墙,他的记忆便出现一段潮湿的空白,像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一块,又用雨水草草填上。

“他受伤吗?”阿展问。

男人抬起头:“谁?”

“你跟着的人。”

男人想了很久:“衣服上有血,不是他的。他让我先走,说有人在等我。”

“还说了什么?”

“他说……”男人按住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别让阿展进门。”

帐篷里的煤油灯轻轻爆了一下。

阿展的影子在帆布上晃动,像忽然被谁从身后推了一把。

“为什么?”

“忘了。”

阿展又问:“他看你的时候,认识你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阿展,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老板,你为什么叫得出我的职级,叫不出我的名字?”

阿展一怔。

“交易之前。”男人说,“在门里看见你们时,我就觉得你们的脸熟。副手乙叫我全名,我才想起来。也许那时候,名字已经被拿走一半了。”

怪谈不是从签字才开始,在老妇叫出梁既成的那一刻,交易便已落秤。

阿展迅速去翻纸质名册,今晚所有叫过老梁姓名的人旁边,都多了一小块水渍般的墨点。副手乙的最大,老向次之,他自己的记录边缘也有一点,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正沿着纸纹慢慢渗开。

像买走名字的东西,正顺着“谁记得他”逐户收货。

“把所有记录封进铅盒。”阿展说,“今晚不许再复述他的名字,不许互相提醒。只叫灰扣。”他们烧掉电子屏缓存,把纸质记录分别封存。灰扣男人主动交出武器,却坚持坐在阿展帐外。

“我记得这班岗。”他说。

阿展站在帐口:“你可以去睡。”

“睡醒以后,可能连这班岗也不记得了。”

阿展看着他:“怕吗?”

“怕。”男人咧嘴,笑得比哭还费力,“可名字像铺子的招牌,招牌被人摘了,铺子总还在吧?”

民间传说总爱在这里留一句听起来有道理的话。因为天亮以前,谁也不知道它对不对。后半夜,隔离舱轮换正常。四点,观察营外出现一次短暂灰雾,军团加强岗哨。五点,阿展趴在账册上睡了二十分钟。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帐外放着一杯温水,杯口压着半块营养饼。旁边有一把拆开擦净的□□,零件排列方式非常熟练,弹匣、撞针、保险栓依次铺开,像有人在离开前仍把最后一班岗收得干干净净。

守夜的人消失了。

阿展走出帐篷问正在交接伤员记录的乙:“灰扣去哪了?”

副手乙抬头:“什么灰扣?”

“昨晚从门里回来的人。”

她皱眉:“门里只送出四台隔离舱。”

阿展心里一沉:“谁送的?”

“自动滚轮。”副手乙说完,又像被这个答案刺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记录,“不然呢?”

军团小队长记得出口异常,记得蓝头巾的影子,却坚持门后没有人。老向能完整讲出收名婆的故事,却说昨晚只是幻象,并没有任何人签字,连六名灰带伤员也认为隔离舱是军团仓库自行滑出来的。

营地总人数少了一个,但清点表却分毫不差。

阿展冲回帐内,撬开铅盒。里面有三叠空白纸,每一张都留着折痕,却没有字。账本封皮夹层里的纸也变成空白,压纸的旧硬币还在原位,边缘被账页烫出一圈发黑的痕。

只有债务册多出一笔没有债务人的记录:药账七千四百枚硬通币、工资三万一千、任务分红待核、债权人一栏,空着。阿展拿起帐外那把□□,【金钱狂热】报出它的保养记录:昨夜三点四十分完成拆洗,使用者不明。

温水还剩三十二度,营养饼被掰走一半,有人存在过的痕迹全在,却没有一条愿意承认那是谁。

阿展找到外圈岗哨。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从他的帐篷前一直延伸到隔离营北门。脚印旁放着一枚灰铜扣,背面刻了三道新鲜划痕。是一个不敢写下姓名的人,在天亮前给自己留下的最后记号。北门值守士兵说,凌晨放出去一个陌生男人。对方没有腕带,没有档案,也报不出名字。他们本该扣人,可检查仪显示那人价值栏为零,风险栏也为空,像一件不值得登记的行李。

“他往哪走了?”

士兵指向折叠城,阿展立刻带人追。

副手乙仍不明白他为什么追一个陌生人,却没有拒绝命令。黑市队伍沿脚印穿过废弃公路,脚印在边界前消失。那里立着一块新路牌,木牌上挂满空白姓名条,雨水从每一块木条底端滴下来,落进泥里,像一排没有声息的钟摆。

路牌背面有人用刀刻了一句话:老板,账别划。

阿展看不见落款,可他认得最后一笔往左上挑的习惯。那种写法,似乎在【伊甸】的值守记录上出现过很多次,又像只是他凭空给这道刻痕找来的理由。

副手乙问:“谁刻的?”

“我们的人。”

“哪个?”

阿展张开嘴,一个名字分明就在舌尖,却只剩下空洞的气音。他低头看掌心的灰铜扣,熟悉感正在迅速退去。再过一会儿,他也许只会把它当成随处可见的护卫标记,或者某个无主遗物。

他取出刀,在自己手臂上划开一道浅口。

副手乙一把抓住他:“你做什么?”

阿展没有挣开,只把血滴进账本那笔无主债务下方,一笔一划写下去。

债权人:昨夜带回四台隔离舱的人。

姓名写不下,动作还在。

身份查不到,欠过的账还在。

账页剧烈发烫,试图把这行字洇开。阿展按住不放,直到血迹干进纸里。那行记录最终留了下来,歪斜,却清楚。

副手乙看着那句话,神情出现一瞬动摇:“我好像记得……有人在悬桥上跟我一起拉过绳。”

“别想名字。”阿展说,“记他做过什么。”

“这有区别?”

“对收名的东西有。”

风吹过路牌,成排空白木条彼此碰撞。

“梆、梆、梆。”

最下方那块木条忽然翻面。

背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正在变化的坐标。它指向折叠城里一条不在任何地图上的灰色街道。

坐标下方,慢慢渗出第二行小字:无名者可入。

阿展抬头看向城内。

晨雾深处,一个没有姓名的人正沿着空街往里走。街道两侧所有门窗都紧闭,唯独尽头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那人像是【窥】,又像只是折叠城记住的一段旧影。

阿展向前一步,路牌上的空白木条便齐齐转向他,仿佛在等他也报出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报。

“沿脚印进灰街。”阿展扣紧账本,旧硬币在封皮夹层里轻轻一响,“不叫人名,只记他做过的事。”

副手乙先把命令复述给岳沉、唐栖、罗患与三名护卫,又让随行的白家和灰线人员各自留下不会被姓名替换的旧物。观察营的伤员交给军团照管,周铎因脚踝骨裂留在外层提供权限联络。

队伍跨过边界时,空白门牌一块块翻向街内。

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折叠城要的不只是命。

它也收走一个人曾经被世界叫住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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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价之物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