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快马加鞭,一路向北。

出了关之后,天地骤然开阔。

天是高远的蓝,地是无垠的黄,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草籽和沙土的气息,打在脸上生疼。

黎婉掀开车帘,远远看见地平线上露出一片灰黑色的营帐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趴在大地上。

边疆的营地,到了。

慕祁年策马走在车队最前,远远便有斥候认出他的旗帜,营门大开,一队士兵跑步出来列队迎接。

黎婉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把手探进衣襟里,摸了摸阿兄那封信。

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发软,边角起了毛,她每次摸到都觉得安心。

阿兄还在,她不是一个人。

马车在帅帐前停下。慕祁年翻身下马,走到车旁,伸手扶她。

黎婉没有矫情,把手搭在他掌心,借力跳下马车。

脚刚落地,她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马粪味、皮革味,还有血腥味,不过不是新鲜的血,是渗进泥土里很久了、被太阳一晒翻上来的陈血。

她的胃翻了一下,忍住了。

帅帐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铜甲,没有披披风,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两鬓已经斑白。

他的脸型和慕祁年很像,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硬朗,但比慕祁年多了几分沧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

他的眼睛是黑的,不是慕祁年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而是一种枯井般的黑,没有光,没有波澜,像是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辰王,慕衍。

黎婉只在小时候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一年他回京述职,骑在高头大马上,面无表情地从长街走过,百姓夹道欢呼,他却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阿娘说,辰王是个可怜人,心里只有死去的王妃,连自己儿子都不认。

如今站在她面前,黎婉觉得阿娘说得对。

这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慕祁年松开黎婉的手,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父亲。”

辰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落在他身后的黎婉身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

“起来。”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他转身往帅帐里走,扔下一句,“进来。”

慕祁年站起身,偏头看了黎婉一眼。黎婉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马上就要走进一间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屋子,不知道里面的摆设变了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慕祁年垂下眼,没有握她的手,但也没有躲开。

两人跟着辰王进了帅帐。

帅帐很大,被一道屏风隔成前后两进。外间是一张巨大的沙盘,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旁边堆着几卷舆图和成摞的军报。

沙盘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人趴在上面研究过。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铁锈的气味,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辰王走到沙盘前,转过身,看着慕祁年和黎婉。

“这就是黎太傅的女儿?”他问,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不重要的货物。

慕祁年点头:“黎婉,我的王妃。”

辰王的目光落在黎婉脸上,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转向慕祁年,语气硬了几分:“草原族又进犯了。昨天夜里,他们绕过青峡关,突袭了北面的一个小镇。”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插着一面蓝色的小旗,如今已经被拔掉了,只剩下一个小洞。

“守将呢?”慕祁年问。

“战死了。”辰王的声音没有起伏,“镇子被烧了大半,百姓……”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还在清点。不知道有多少能活下来。”

黎婉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黎府的那场大火,想起阿耶阿娘,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的眼眶有些热,但没有失态,只是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慕祁年沉默了片刻,走到沙盘前,问了几句关于敌军动向、兵力部署的话。

辰王一一作答,父子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沙盘两侧,语气都冷得像铁,一来一回,没有多余的字,像两个陌生的将领在交接防务,不像父子。

黎婉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

慕祁年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他的父亲,她只知道自从辰王妃去世,辰王因为伤心过度,接受不了,就去往边疆驻守,很少回京。

多亏王妃和阿娘是手帕交,得知慕祁年一个人在王府,阿娘经常带着她和阿兄去找他,或者将他接到黎府,一直到他十五岁被辰王带到边疆,他们才分开。

他和黎婉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

辰王交代完军情,直起身,看了黎婉一眼,又看了慕祁年一眼。

“你跟我来。”他对慕祁年说,语气不是命令,也不是商量,就是一句很平淡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慕祁年看了黎婉一眼,黎婉朝他微微点头,示意“我没事”。慕祁年跟着辰王走出了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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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处高坡上。

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干被风刮得向一侧倾斜,树皮皴裂。

站在坡顶往下看,能看见营地里密密麻麻的帐篷、巡逻的士兵、远处正在操练的队伍。

再往北,是灰蒙蒙的天和看不到边的草原,天际线上隐隐有烟柱升起,那是被草原族烧过的小镇,还在冒烟。

辰王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娶她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慕祁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娶了。”

“她愿意?”

慕祁年沉默了一瞬,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衣角翻飞。

“愿不愿意,都娶了。”

他说,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答父亲,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辰王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已经快被遗忘的情绪。

“你像你娘。”辰王说,声音低了下去,“她也是这样的。认准了一件事,不管别人怎么说,先做了再说。”

慕祁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对他娘的记忆太少,少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曾问过奶娘,娘亲长什么样,奶娘说“像画上的仙女”,后来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过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穿着杏黄色的襦裙,眉目温柔,嘴角含笑,手里拿着一枝桂花。

他对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可他后来发现,他记住的不是画像,是看画像时那种又暖又疼的感觉。

“你怪我。”辰王又说,这次不是陈述,是问句。

慕祁年没有回答。

“你该怪我。”辰王转过身,面朝草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开,露出斑白的鬓角,那鬓角比去年又白了些。

“你娘生你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我带着兵在草原上追敌军,追了七天七夜,回来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

慕祁年攥紧了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辰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风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你长得像她,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才两个月大,躺在奶娘怀里,睡着了。我连抱你都不敢。”

“所以你就把我扔在京城?”慕祁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扔了十五年?”

辰王没有说话。他的背微微弯了下去,像是不堪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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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青梅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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