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祁年今日下朝很早,早得不像话。
黎婉正在院子里练剑,现在她将祖父的枪法和林世盛实战的经验融会贯通。
听见脚步声回头,她看见他穿着朝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玄色的袍角沾着清晨的露水,面色比出门时沉了几分。
“今日怎么这么早?”她收剑,接过甘露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慕祁年没有立刻回答,走到廊下站定,从袖中抽出一封军报,递给她。
黎婉接过来,目光落在“八百里加急”四个朱红大字上,心跳漏了一拍。
她展开军报,一字一句地往下读:草原族大举进攻,连破两城,边关告急。
“皇上让我去。”慕祁年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明日就出发。”
黎婉攥着军报的手指收紧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犹豫:“我也要去。”
“不行。”慕祁年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时候就否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黎婉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战场不是儿戏。”慕祁年垂下眼,没有看她,“你去了,我分心。”
黎婉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她不打算让步。她把军报折好,递还给他,声音不大却很稳:“祖父教了我那么多,现在该是我上场的时候了。我练了这么多年的武,读了那么多兵书,不是为了在王府里绣花的。”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而且,京城也未必比边疆安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慕祁年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亮,而是什么都想清楚了之后的亮。
他想起三殿下的爪牙还在京城里蛰伏,想起沈清瑶那张笑盈盈却不知底细的脸,想起朝堂上那些随时会反咬一口的所谓同僚。
他走了之后,这些豺狼虎豹会不会扑向她?他不敢赌。
“好。”他听见自己说,“收拾东西,明日卯时出发。”
黎婉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又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许反悔。”
慕祁年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反悔。”
黎婉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慕祁年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军报。
晨风吹过廊下,吹得他袍角翻飞。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条五彩绳,绳结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松了,小木珠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忽然觉得,带她走也许是对的。不是为了让她上战场,是为了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京城太远了,远到他护不住。边疆再危险,至少她在他身边。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辰王府。甘露忙着收拾行装。
林世盛在院子里清点兵器,一把一把地擦拭,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黎婉倒是很安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祖父留下的那卷军图,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描摹那些关隘、粮道、水源。
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她还是在看,像是在跟祖父做最后的确认。
“边疆……”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是慕祁年出生入死的地方。如今,她也要去了。
不是不怕。但她更怕的是,一辈子躲在别人身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夜深了,行装已经收拾妥当,黎婉坐在床沿,把阿兄那封信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甘露,抬头一看,是慕祁年。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走到她面前,递过来。
“穿上。”
黎婉接过来一看,是一件软甲。甲片细密,入手沉甸甸的,摸上去冰凉,像鱼的鳞片。
她认得这个——祖父的书上画过,叫“明光铠”,轻便贴身,刀枪不入,是边关将领才有资格穿的。
“你哪来的?”她抬头看他。
“祖父留下的。”慕祁年的声音很轻,“忠义候当年赠给我父王的。我父王又给了我。”他顿了顿,“这些年我一直收着,没穿过。”
黎婉的手指抚过那些细密的甲片,心里忽然有些酸。这件软甲从祖父手里传出去,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她手里。像是祖父在冥冥之中,还在护着她。
“穿上。”慕祁年又说了一遍,“到了边关,刀枪无眼。”
黎婉没有推辞,把软甲穿在了中衣外面,又套上外衫,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她转过身,看着慕祁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慕祁年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用谢”。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腕上那根五彩绳上,停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腕递到她面前。
他腕上也系着一条,同样的五色丝线,同样的木珠子,只是颜色已经旧了,边缘有些起毛。
“到了边关,”他说,“别离我太远。”
黎婉看着那两条一旧一新的五彩绳,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马车和兵马已经在辰王府门前列队待发。慕祁年骑在马上,一身银甲,披风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黎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他坐在马上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不像那个在书房里批公文、在廊下沉默的慕祁年,倒像一个真正的将军。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黎婉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去看辰王府的大门,也没有去看那些站在门口送行的人,望着天上,摸着身上的软甲。
阿耶阿娘,大仇未报,我要去边疆,对不起。
但你们说过,国难当头,所有仇恨皆可放下。
那是祖父守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一定要去。
黎家皆是忠臣,不论男女。
马车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晨雾还没有散尽,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黎婉掀开车帘,看着前方慕祁年骑马的身影,肩背笔直,披风被风吹得展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石室里,他踹开铁门冲进来,满身是血,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说“我带你回家”。
那时候她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也没有问他在边疆查到了什么,她只是抱紧了他,把脸埋进他胸口。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查三殿下的私兵,在查草原部落的动向,在查那些别人不敢查、不愿查的事。
现在她能做的,不是坐在王府里等消息,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查。
马车颠簸了一下,黎婉扶住车窗,目光落在自己腕上那根五彩绳上。绳结是她自己系的,系得很紧,像是不打算再解开了。
她想起昨晚他说“到了边关,别离我太远”,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说“我护着你”,只说了这一句。
像是怕她跑远了,他护不住。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会跑太远的。至少这一次不会。
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北行去,出了京城地界,官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稀疏,麦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草原。
天比京城高,云比京城低,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和京城里那股子胭脂香、香炉香完全不一样。
黎婉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舒展开了,像是被关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天。
慕祁年策马走到马车旁,弯腰敲了敲车窗:“累不累?”
黎婉摇头:“不累。”
“前面有个驿站,歇一歇再走。”
“好。”
慕祁年直起身,正准备策马回前队,黎婉忽然叫住他:“慕祁年。”
他低下头,隔着车窗看她。
“到了边疆,我要跟你一起上阵。”她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慕祁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好”。他只是直起身,拉了一下缰绳,策马向前。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迷了黎婉的眼,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他已经走远了。
她没有看见的是,慕祁年背对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只一下就没了。
他想起前世,黎婉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要是能跟你一起上阵就好了。”
他没有答应,把她留在了京城,然后她就死了。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哪怕战场再危险,他也要把她带在身边。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不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他连刀都握不稳。
马车继续往北,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声响。黎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边疆等着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三殿下会不会趁慕祁年不在京城的时候搞鬼,更不知道阿兄现在在哪里、安不安全。
她只知道,她正在往北走,往祖父守了一辈子的方向走。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远方的气息。
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阿兄那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摸着像一块薄薄的、会呼吸的皮肤。
阿兄,边疆的风真大。比京城的大得多。吹得人睁不开眼,可是吹得人也清醒。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阿兄,你等着。等你妹妹在边疆立了功,等你妹妹查清了真相,等你妹妹变成一棵能替你挡风遮雨的树,你就可以回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给阿耶阿娘磕头,一起去祖父坟前烧纸。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黎婉睁开眼,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她看见慕祁年的背影。
银甲白袍,腰背笔直,他骑在马上,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枪。
她忽然觉得,这一趟,值得去。
暮色四合时,车队在一座小驿站歇脚。慕祁年去清点兵马,黎婉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远处传来马蹄声,她以为是慕祁年的人,没有在意。直到那匹马在驿站门口停下,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翻身下马,她才看清那人的脸,是欧阳茂。
“婉婉。”他朝她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身上的袍子全是灰,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黎婉怔住了:“你怎么来了?”
欧阳茂走到她面前,把包袱递给她,声音有些喘:“听说你们要去边疆,我去送行,辰王府已经空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总算赶上了。”
黎婉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包药材、一壶酒。
“酒是你喜欢的‘雪中春’,”欧阳茂说,“药材是金疮药和驱寒的,边疆苦寒,用得上。”
黎婉拿着包袱,抬起头,看着欧阳茂,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欧阳茂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常,只是眼底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别想多。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世间的百姓。”
他退后一步,“去吧。慕祁年在等你。”
远处,慕祁年已经清点完兵马,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欧阳茂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到黎婉手中的包袱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对黎婉说了一句:“该启程了。”
黎婉把包袱收好,朝欧阳茂点了点头:“多谢。”
欧阳茂笑了笑,退到路边,看着黎婉上了马车,看着慕祁年策马走到车前,看着车队重新启程。
他站在暮色里,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京城,而是拨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