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冬菱看着他手背被雨一淋又裂开的伤口,手指摸着口袋里的凡士林,也没掏出来给他。
“你…在天台干什么?”她嗫喏地问。
“老子等你。”陈昱没好气搁下话,靠着湿漉漉的墙壁,身上潮透,他视而不见。
一双蛰伏的双眸漫不经心描摹着女生的五官,目光在那双乌黑的眼眸上掠过,漫不经心从口袋拿出包烟。
烟有些潮,打火机打不着。
戈冬菱上前了两步,伸手给他拢住风,抬眼的瞬息,她跟他贴的很近,眼睫都要擦过他冰凉的校服拉链。
呼吸交错了一秒,滚烫热气扑在彼此的脸上,戈冬菱明显感觉到陈昱的呼吸停了。
被置之不顾的火焰在手掌心中“啪”一声燃起。
戈冬菱低着头,内敛沉默也不说话,额头像抵着他的肩。
陈昱松开打火机的齿轮,金属盖合上,睨眼盯着她看。
他只穿了件校服,拉链没拉,露出清晰的脖颈跟锁骨,莫名觉得浑身的皮肤都有些烧,脖颈处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几下,宽大的掌心贴了过去,把人扯开。
“下课一起回。”陈昱的口吻几乎带着逼问跟胁迫。
“提醒过你别惹我。”
惹不起也晚了。
戈冬菱眼眸微黯,手指倏然抓住了陈昱的衣角,只揪住一点点,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可言。
陈昱却停在原地没动。
“不行。”戈冬菱弱巴巴的,语调里甚至带着些哀求。
就用那双漂亮眼睛看着陈昱。
陈昱懒得跟她多说:“不行松开,别烦我。”
戈冬菱畏畏缩缩不松手,陈昱也不走。
他就瞧着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一双清凌凌的眼神中带着些紧张跟害怕。
女生这张脸实在漂亮,水润的眼眸像清透的海,内里那股翻云覆雨的劲儿更厉害。
陈昱根本琢磨不透。
陈昱觉得挺有意思,盯着她,乐了:“松开手,没听见?”
戈冬菱在此时想起了那天陈昱放在她家玻璃窗上的那一杯苹果。
他起得很早,苹果块被放置太久表层已经微微氧化,戈冬菱还是吃完了。
“陈昱,我想吃绿舌头。”她依依不舍松开手,乌黑的眼睛颤巍巍地看着他说。
陈昱笑了声,眼神里一副爷样儿:“我凭什么给你买?”
戈冬菱又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试卷,看自己脏兮兮有些破的帆布鞋。
“那算了……”
她抱着书往楼下走,又倏然被身后的陈昱给提着后衣领捞过去。
戈冬菱惊呼,身子差点往后倒下去。
陈昱惯常用的力道大,手下的女孩又轻飘飘的薄如纸片,他迅速扣住她的肩膀扣稳。
掌下是她被风吹到削肩处的马尾长发。
女生的头发很软,粗糙开裂的皮肤下,头发的手感是分不清的细滑纹路。
他没想到她这么轻,看着就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
陈昱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这会还是春天,路边的苦楝树发出淡绿微苦的清冷色调,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低垂的树枝微晃,骑着单车的少年一涌而过,伴着青春号角。
小县城的冰淇淋没那么早供应,陈昱找了三条街都没有,懒得找,站在路边给戈冬菱发消息。
打开微信想起来,他给人删了。
在微信好友添加记录中找到,重新发送了添加。
戈冬菱找了一张写完没用的试卷垫在地面,靠着墙壁捏紧笔做试卷,英语会好写一些,做完后对比答案给自己改错。
她都用的黑色笔,检查一遍后,整张试卷几乎没有改动过的痕迹。
下课铃声响起,陈昱都没回来。
大概是不会过来了。
谁能让他屈尊降贵。
戈冬菱给在市中心上学的薛琪发了消息,问他们的学习进度,以及又做了什么试卷。
薛琪发给她后,又八卦心起说:【我听说尢雪梨被开除了?】
戈冬菱还没回,又收到徐俐的消息,问她知不知道尢雪梨跟章鹏分手了。
视线静止了几秒,她把笔合上,书本也堆叠好准备走。
天台太冷了,她吹得鼻子好疼。
【不知道。】
【我靠,好刺激的场面,这次你肯定想不到,你猜为什么分。】
【为什么?】
【章鹏看到尢雪梨跟盛贞放学一起在学校后街走,跟盛贞打架俩人都骨折,盛贞完蛋了……】
那张朋友圈的照片,尢雪梨应该屏蔽了章鹏,他被蒙在鼓里不生气才怪。
戈冬菱:【只是在一起走,不能证明什么。】
【肯定不止啊,不然能打架?不是,盛贞什么时候跟尢雪梨认识的?】
【我不知道。】
戈冬菱插上耳机,耳中正在播放周杰伦的《等你下课》。
刚起身,手机又嗡声。
她同意添加,聊天框内重新显示上那条系统灰字。
Apresmoiledeluge:【找不到,没得卖。】
她知道。
学校小卖部都停售了,以后夏天吃不了绿舌头了。
戈冬菱有些难过。
就回:【陈昱,你给自己买个创可贴吧。】
Apresmoiledeluge:【你兜里的给我。】
戈冬菱下意识摸向口袋,小圆罐还正在口袋里乖乖躺着。
冬凌草:【我给你的呢。】
Apresmoiledeluge:【垃圾桶。】
还敢说。
冬凌草:【不给了,你捡回来吧。】
Apresmoiledeluge:【捡个屁。】
戈冬菱抱着课本下楼,脚步“哒哒”声在空旷寂静的楼梯道中一步步往下穿荡。
【你手上是伤痕,用不了凡士林的,陈昱,买创可贴吧,看起来好疼。】
那边迟迟没回。
过了好一会,落下一个字。
【哦。】
【你教我。】
下到最后一个台阶,雨后微明的光线落在鞋面,藏在乌云之后的光线落在眼睛中,亮而清透。
她合上手机,抬头的那一瞬间,看到远处过来的于从梦。
人臂弯处勾着半掉下去的校服散热,冷冷的天也只穿了一条极端的牛仔短裤,高挑的身形跟不胖不瘦的身材,在光线下显得很个性。
她旁边跟了两个同学,看到这架势,互相对视也没说话。
于从梦有一双格外漂亮的狐狸眼,眯起眼来活色生香,长相也机灵明媚,高三年级,以她为伍。
但她性格傲慢看不起人,也不怎么喜欢惹谁。
戈冬菱不知道是怎么惹到她的。
但高一那时同桌说,于从梦出了名的脾气很好的大小姐啊,你干什么了?
于从梦的指甲很长,涂了红色的指甲油,身上带着一股奇怪的香水味。
“这么巧啊戈冬菱。”
她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伸手紧紧掐住戈冬菱的脸颊,指腹连带着锋利的指刃刮过她的唇部。
干涩的唇干裂出血,沾染在她指腹,又被她皱着眉,嫌弃地涂抹在戈冬菱肩膀校服上。
“你嘴巴贱是吧?”
戈冬菱没说话,于从梦冷嗤了一声,擦肩而过,肩膀撞击到她的肩处。
戈冬菱被冲击得往旁边躲了两步,看着于从梦大摇大摆离开。
戈冬菱脑子在这一瞬间有些混乱。
她想起尢雪梨,想起她妈妈王繁花,想起盛贞,这些人在脑海里揪得神经都疼。
戈冬菱赶上回家的末班车,这会公交车上鲜少有人。
她坐在最后排,为避免错过下车,连耳机里的听力音频都不敢开。
车上又上来一个人,踩着夜班车的尾巴,把手里的一块硬币投入钱箱里。
脚步停在她旁边,坐下,空气瞬息被挤满。
戈冬菱不由得抬头。
整辆车都没人,他独独坐在她旁边。
目光中,公交车玻璃窗上折射出窗外小店的红绿色灯,微弱的光线切割在陈昱棱角分明的脸颊上。
男生长相出挑,短茬的头发,眉眼深邃,薄薄一层眼皮下是一双瞋黑的眼,透着一股野性与危险,更带着小县城少年特有的恣意跟狂妄。
他身上陌生异性的气息扑过来,身上的凉意都要渡过来,令戈冬菱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想往旁边躲。
随后又悄悄抬头,余光暗自注视他的脸。
男生陷进背椅中,盖着校服帽子,闭上眼睡觉。
好像没看到她。
戈冬菱捏着手机出神地想,他坐到这里干什么?
公交车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行驶,摇摇晃晃,像是一个拖拉机,掩盖不住沉闷的笨重声响。
车过几站,有人上下。
戈冬菱安静地坐在后排,抱着黑色书包,把下巴垫在书包上,侧眼看窗外的天。
身边的陈昱也不说话,明明没有身体挨着的部分,戈冬菱却有了一种异样的安全感。
在他身边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好神奇。
日历上已过三月份,椰林的天色暗的时间愈来愈晚。
从车窗往外看,还能看到杂乱无章的五线谱沉坠在县城破旧十字路口的电线杆上。
下一站到七苔街。
戈冬菱不知道陈昱现在住在哪里,侧头看了他一眼。
在公交车开了后门时,戈冬菱蓦地伸出手,手指不小心重重摁压在他手背厚厚的结痂层。
陈昱睁开眼,惺忪醒过神,视线下移,女孩手指那股柔软的触感才跟电击一样以迅猛之速蹿满全身。
手有些酥麻。
刚睡醒后的少年浑身都是惰性,气息都沉乱,漆眸静静看着她。
戈冬菱跟他对视着,手指微颤,又微微移开眼。
他的眼睛太过澄明坦荡,明明那副不着调的浪痞样子,却带着一股赤子之心。
刚要不留痕迹躲开手,又被陈昱稳重而强制性反手钳住。
“干什么。”
落下来的声音沙沙哑哑的,发磁,磨得耳朵都失灵。
戈冬菱才又抬起头,手指上的存在感太强,她思绪还有些乱。
最后只是小声回:“一起走吗。”
“司机师傅,我还要下车!先别关门……”
陈昱一直不说话,就这样懒洋洋的,被戈冬菱急急忙忙牵着下车了。
他不疾不徐被她使劲儿1拖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下了车后,手就空了。
一股冷意吹过来,什么都他妈吹散了。
陈昱站在原地看着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当时公交车上没人,才能牵。
哦。
手指的温度是三十三摄氏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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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苦楝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