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杂物间

戈冬菱回到家,推开门,陡然看到容春英跪在遗像前,脚步骤然刹停在门口,眼珠都颤了颤。

今天是张文忠的忌日。

她忘记了。

戈冬菱僵在原地看着她迟迟没动,随后轻声试探喊了声:“妈。”

容春英回头,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扫向她。

她几乎被容春英摁着脖子跪在客厅的遗像前,戈冬菱低着头也不吭声,任由容春英嘴里念念有词,又摁着她的后脑勺往地面撞击。

“砰砰”的响声似乎要砸出一个血坑,地面又冰又脏,灰尘跟青紫的红肿黏连在一起,戈冬菱被拉着站起身时,额头连着神经都没了知觉。

“今天你爸忌日,怎么还回来这么晚?你忘了??”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说对不起,说啊!”

“都是你害死了他,都是你…”容春英嘴里神神叨叨,眼睛充红,粗糙的手用力摁着她的后颈,掐出一片红痕。

戈冬菱肩膀颤抖不停,嗓子干咽着,眼泪无声往下掉。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是我害死了爸爸。”她僵硬着重复着几乎隔一段时间便会说的话。

随后戈冬菱双眼无神地看着容春英倏然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拽去房间,发丝扯动头皮产生一种收紧感,刺刺的疼让她有种变成一把骨头的错觉。

“妈,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妈妈。”戈冬菱跪在冰凉的地面,趴在地上抱住容春英的胳膊,眼泪被吹干,唇干裂出血,眼中变得惊恐。

“别把我关起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容春英冷脸盯着她看,乌黑空洞的眼神像是盯着一个死物,把人丢在逼仄又没有窗的杂物间,迅速“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戈冬菱浑身发抖,伸手爬过去去摸,又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光亮迅速变成一条闪电般的缝隙,随后她整个人堕入无穷尽的黑暗。

她就惊慌失措地缩在门口,脊背紧紧靠着门,双手紧紧抱着胳膊,弱小的身子不停在发抖。

她一整夜都没睡着,眼睛红血丝蔓延,手指都把手背抓破。

她摸了摸手机,看到自己的手机还在口袋里,房间信号不好,微信消息一直在旋转着。

她紧紧扣着手机屏幕,看到朋友圈尢雪梨发的一张照片,是跟盛贞的合照,旁边还有几个狐朋狗友,规正死板的盛贞显得格格不入。

她设置了权限,这条朋友圈只有几个人可见。

盛贞在下面评论。

盛贞:别发了,很漂亮。

尢雪梨没理他。

照片里没有陈昱。

她知道陈昱的微信号,搜到名字却点不下去添加,只是把脑袋埋在臂弯之中,弱弱地在黑暗中喘着气。

在这一瞬间,莫名地有些恨陈昱。

一整夜都在出冷汗。

戈冬菱分不清那时是早晨几点,脑子浑浑噩噩地空放着,像一条只有下半截身子在水中的干涸热带鱼。

门被缓缓打开,门外的光线并不那么亮,薄暗天色给容春英的身影映得很长,整个把她笼罩。

戈冬菱扬起一张苍白的小脸,看到容春英眼底惊慌失措的眼神,脑子迟钝着。

“怎么不喊我?”女人的声音发颤,抛离以往那些理性。

戈冬菱冰得僵硬的身子骤然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冰凉的脖颈感觉到滚烫温热的泪。

女孩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容春英嘴唇发抖,摸着她的头发,持续不停地重复说:“对不起,是妈妈的错,对不起,下次你喊我,我喊我我能听到的,我找了你一早上,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戈冬菱没吭声,只是用乌黑的眼睛看到容春英乱糟糟的头发,跟身上的灰尘,她应该早上去干活回来弄在身上的。

容春英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手指摸了摸戈冬菱冰凉的脸颊,又有些绝望痛苦地说:“一个好好的家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小乖,你要听话,好不好?你别离开妈妈,妈妈只有你一个女儿了,你要听妈妈的话。”

戈冬菱眼底没什么情绪,一双清透的眼眸在黑暗中像结了层冰,说话声音也跟机械似的,毫无温度可言的顺从:“嗯,我很听话。”

***

徐俐给她发了消息,戈冬菱早上上学等车站在月台前才回复的。

【你怎么知道。】

【于从梦跟路代关系好,肯定知道是你告诉尢雪梨的,受她指使故意嫁祸报复你呗。】

徐俐那边又说:【你高一那会是不是跟于从梦不对付?】

戈冬菱盯着看,没反应。

紧接着徐俐又发过来一句:【我知道于从梦高一欺负过你,在校外,我看见了。】

她跑了,当时跟戈冬菱关系没那么好,后来又无数次愧疚。

她知道路代是个什么人,而徐俐是个从小被爸妈在温室里养护长大不谙世事的女孩,她惹不起别人,也不想去惹。

在椰林这样的地方,存在就是原罪,更别说戈冬菱漂亮。

【所以是尢雪梨帮了你?】徐俐问。

戈冬菱没回。

身后一个挺拔的身形忽然贴过来,戈冬菱回头往旁边躲的瞬息,看到那张清晰分明的脸。

天气很少见地出了太阳,初春时节阳光照射在男生眼潭阒暗的瞳仁中,穿着一身离经叛道的松散校服,就这么抬起眼皮看着她。

戈冬菱有些近视,又惯爱熬夜看书,手机字体设置也很大,寥寥两行内容被侧后方的他看得一览无余。

她低下头,手指在他的视线下灭屏,紧攥着小手机,低垂着脑袋也不吭声。旁边有个女孩一直盯着陈昱看,小动作明显又局促。

他谁都没看,背微弯,垂眸百无聊赖看手机,风把少年的骨骼吹得挺立。

“你好,你是七班的陈昱吗?”女生鼓起勇气问。

陈昱没抬头,连眼神都懒得给,语调格外敷衍:“昂。”

女生瞬间提起一口气,绷着呼吸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有事吗?”

公交车停在月台前,陈昱的余光中,看到阳光下戈冬菱身上那件校服短裙的裙摆被照得明丽,刺了一下眼。

他往嘴巴里塞了颗薄荷,眼睛没什么情绪紧盯着坐在公交车中排靠窗位置的戈冬菱,隔着一层绿色的玻璃窗,她低着头插上耳机,也不抬头,留给他一个侧脸。

“想……要你微信,认识一下,可以吗?”

陈昱侧头,那张很顶的脸明晰摆在视线内,咫尺之距,女生心跳都停了。

他睨着女生的脸,眉眼扬起,无谓地勾了勾唇角,嗓音低哑含混说:“行啊。”

利落摆出微信二维码给对方。

女生窃喜含羞地捏着手机扫码,故意似的,一直等到那辆公交车从眼前离开,才微仰头,看着他肩膀上的滚滚烈阳,眼睛又大又亮说:“好啦。”

陈昱没有点同意,视线盯着远处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随后嗤笑了声,转头走了。

口袋中还有半包烟,陈昱嘴角叼着烟,背靠墙,站得懒散,粗糙带着还没长好伤疤的指骨拢住风,猩红的火焰在阳光背面“啾”地燃起。

站在小巷子也没走,百无聊赖把玩着打火机,金属开合,掌心中“嗒嗒”作响。

他接到一条归属地来自外地的电话,没备注,陈昱接听,那边男人皱着眉说:“你少给我惹事,最迟明年毕业之后,我会接你过来。”

“你打架的事我已经处理了,要钱吗?生活费还有没有?你来之前给我捯饬得干净点,别丢了我们家门面!还有——”

陈昱神色不变,没等说完,直接挂了。

掐灭手里的烟火,转身往学校走。

过了那个春,椰林陷入了一场不停歇的梅雨季,这雨下得忽然时停时下,像是来偷偷见谁。

徐俐一脸苦闷地趴在桌位上说:“我月考这个成绩我妈肯定会杀了我的。”都掉到班级第五去了。

戈冬菱看着自己的卷面上鲜红的分数,抓了抓头发说:“我也没考好。”

保持着一贯分数,从未进步过,也没有退步过。

徐俐叹了口气说:“你说我们生活在这里,是不是注定就是底层人?我有个在上海读书的网友,跟我们这边完全不一样,他们高中研学都去国外呢。”

戈冬菱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徐俐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软软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这次考得比我还差,你妈不说你啊?”

她巴不得我考得少。

戈冬菱盯着试卷上的题目说:“盛贞这次也没考好。”

“对啊!这次我可没让他,他都滑到第七去了。”

“下节课要不要逃课出去吃饭?”反正也是自习。

戈冬菱想到自己还没做完的试卷,犹豫着说:“我要去自习。”

“好吧,你去的时候可小心路代找你麻烦,她这个人,睚眦必报,不会放过你的。”

戈冬菱周五下午都会去天台自习看书,七中并不是县城最好的学校,她所在的三班即便是实验班,但在这样人云亦云的高中,一到自习课就特别吵。

戈冬菱抱了一本天星教育的《试题调研》戴着耳机,拿着钥匙一步步在楼梯道走。

空气中荡出一步步轻飘飘的脚步声。

捏着钥匙正要开锁,发现天台的门开着。

她盯着看了两眼,推门,生锈铁门发出“吱呀”声响,映入眼帘的是远处穿着一身蓝白校服,浑身冷恹恹地站在围栏处的男生,整个人松松垮垮地抵着围栏,像随时都会散开。

他所在的位置很边缘,天台风大,从五楼看下去,视角很惊人。

天空还是阴沉的,刚下过雨,地面湿漉漉的一片,空气中带着极其浓重的灰尘味。

陈昱的校服有些潮,头发也还半湿,碎发耷拉在额前,听到动静头也没抬,烦的不行骂了句:“滚。”

戈冬菱手指紧紧捏着书,没犹豫,转过身往楼下走。

她知道陈昱是什么样的人,不敢惹他生气。

身后又传来急促踉跄的脚步声,失措之下正好踩在水坑里,炸起一些脏水把长裤溅了好几个湿印子。

他低声骂了句,又抬高声调叫她:“戈冬菱,我让你走了吗?”

戈冬菱站在原地没动,肩膀微微缩了下,像是害怕。

回头看向他时,被刷得泛白的帆布鞋在地面磨动,手指攥得很紧,往后退开了两小步,跟他静静对视着。

“有事吗?”

陈昱阴沉着一双眼,黑漆的眸笔直看着她,大步流星走过去,高了她一头的优势,女生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眼尽收眼底。

他粗粝的手指痂层用力碾在她脸颊上,触感软的要命,拨弄了一下就松开了,那嫩滑触感留在指尖令人发抖。

“你装个屁。”陈昱眼睛半眯着,语气中带着不常见的股狠劲儿。

“你说有事没?”

好久不见啊,仍旧没有存稿,努力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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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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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杂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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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合
连载中边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