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广播站 & 天台 & 毕业典礼
? 2019年6月（初三毕业季）
那是初三的最后一个夏天。
操场边的蝉鸣声嘶力竭，教学楼里充斥着撕书的声音和离别的躁动。
距离那次操场上的“公开处刑”，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苏念变了。
寒假过后，她剪短了头发。那天陈安安陪她去理发店，看着那些被剪掉的长发落在地上，心疼得直掉眼泪。苏念却很平静，甚至对着镜子笑了笑：“短发挺好看的，像个战士。”
她退出了美术社。准确说，是不再画“他”了。速写本被她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个装着第32张书签的淡蓝色信封，也被塞进了抽屉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开始拼命刷题。台灯亮到凌晨一点，成绩从班级中游冲到了年级前五十。
班主任说：“苏念，你这学期像换了个人。”
苏念笑了笑：“老师，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比起喜欢别人，喜欢自己更重要。”
6月20日，中考前最后一天。
学校有个传统：毕业班的学生可以去广播站做最后一期节目，作为告别。
苏念主动报了名。
中午12点30分。她走进那个熟悉的广播室。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应该是结束的地方。
苏念坐在转椅上，戴上耳机。透过玻璃窗，她能看到那棵高大的梧桐树。
三年前，林见就是坐在这里，用那个慵懒的声音，在那张粉色的点歌条上判了死刑：“没有营养的情歌。”
苏念深吸一口气，推上了推子。
“滋——”
熟悉的电流声响起。
“喂，喂，试音。”
苏念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也没有哽咽。
“大家中午好。这里是校园广播站。我是初三（5）班的苏念。”
教学楼里，原本还在打闹的学生们安静了一些。大家都知道苏念，那个“追林见追得全校皆知”的苏念。
“这是初中三年的最后一期广播。我想讲个故事。一个关于‘烦人’的故事。”
“三年前，有个傻瓜在开学典礼上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好听，像加了冰的苏打水。于是她开始了长达三年的追逐。”
“她每天早上6点50分等人，投了99张点歌条，画了32张书签。”
苏念顿了顿。广播站里很安静，只有电流的微弱嗡鸣。
“很多人笑话她。连那个声音的主人也说，她很烦。”
“其实，她也觉得自己挺烦人的。因为太喜欢，所以忘了分寸。”
“但是今天，她想说：用力去爱一个人并不丢人，爱不到，也不丢人。”
苏念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崭新的、空白的画纸。她本来想在上面画点什么，但最后还是留了白。
有些留白，比填满更诚实。
“这首歌，送给15岁的苏念。”
她顿了顿，指尖在播放键上停留了一秒。
“也送给那个叫林见的声音。”
她按下了播放键。
前奏响起。
是《小幸运》。
三年前被他拒播的那首“没有营养的情歌”。
三年后，由她自己亲手播放。
教室里，正在做题的林见听到前奏，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
歌声在校园里回荡。
苏念对着话筒，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再见。祝你前程似锦。也祝我，终于放过了自己。”
推子拉下。红灯熄灭。
苏念摘下耳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像是把胸口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搬开了。
天台
苏念走出广播站，不想回教室，于是拐上了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吹乱了她刚剪的短发。
身后传来了开门声。很急促，带着喘息。
苏念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林见冲上天台，看到那个瘦削的背影时，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跑得很急，额头上全是汗。刚才听到广播的那一刻，一种巨大的恐慌让他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冲了出来。
“苏念。”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苏念转过身。
她看着林见，眼神很平静。没有惊喜，没有躲闪，也没有怨恨。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学。
“你怎么来了？”她问。
林见被这种平静刺痛了。
“广播里的那些话……”林见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下，“你是认真的吗？”
“什么话？前程似锦吗？当然是认真的。”
“不是这句。”林见盯着她的眼睛，“是最后一句。‘放过自己’……是什么意思？”
苏念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意思就是，那个烦人的苏念，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林见的手在身侧收紧了。
“林见，这一年多，辛苦你了。”苏念看着他，“被一个不喜欢的人纠缠，应该很累吧？对不起，以前是我太幼稚，给你添麻烦了。”
“苏念。”林见的声音在发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如果……”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我说，那天的话我说错了呢？”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哪天？”
“操场那天。”林见垂下眼，“我不该那么说你的。我……”
“你没说错啊。”
苏念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我确实很烦，也确实自我感动。你说的都是实话。”
林见猛地抬起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念歪了歪头，“林见，你是来道歉的吗？”
林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不用道歉。”苏念笑了笑，“你没有错。是我自己太执着了。”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薄荷味的。
“吃吗？”她递给他。
林见没动。
苏念也不尴尬，收回来自己剥开吃了。
“你知道吗？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跑得够快，就能追上你。”
苏念看着远处的天空。
“可是后来我发现，有些人是追不上的。不是因为他跑得快，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想停下来。”
她转头看着林见：“现在，我也不想追了。太累了。”
她嚼碎了那颗糖，辛辣的薄荷味在口腔里蔓延。
“林见，其实你挺好的。只是我们不合适。就像那张被奶茶泼脏的画一样，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修不好的。”
说完，她没有再看林见一眼，绕过他，走向楼梯口。
擦肩而过的时候，林见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指尖碰到了她的衣袖。滑滑的校服面料，从指缝间溜走。
他抓了个空。
苏念的脚步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乱。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林见一个人。
风很大，把林见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刚才广播里那首《小幸运》。
想起那个说着“林见再见”的声音。
那一刻，林见终于明白。
原来“烦人”的反义词，不是“清静”。
而是“空荡”。
毕业典礼
中考结束后，学校举行了毕业典礼。
苏念穿着校服，站在合唱队的最后一排。短发别在耳后，表情淡然。
林见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
他在台上讲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中寻找。
终于，他看到了苏念。
她正在和旁边的女生说话，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轻松，明媚，不带一丝阴霾。
但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
林见念错了一个单词。全场哄笑。
他有些狼狈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苏念没有笑，也没有看他。她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仿佛台上的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林见感觉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
演讲结束后，大家都在互相签名留念。
有很多女生拿着同学录来找林见。
“林见，签个名吧！”
“林见，祝你以后一切顺利啊！”
林见机械地签着名，余光却始终盯着苏念。
她手里拿着一本精致的同学录，正在找人签名。
她找了陈安安，找了班长，甚至找了那个曾经嘲笑过她的值日组长。
林见一直等着。
等着她像以前一样，拿着本子挤过来，红着脸说：“林见，你也给我签一个吧。”
如果她来了，他想写一句话。
写一句“对不起”。或者写一句“其实我不觉得烦”。
可是，直到人群散去，直到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离校。
苏念都没有过来。
她抱着写满名字的同学录，和陈安安手挽手走出了礼堂。
经过林见身边时，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隔壁班同学。
“再见。”她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见握着笔，站在空荡荡的礼堂中央。
笔尖在自己的手心戳出了一个黑点。
他看着苏念离开的背影，那个总是跟在身后的小尾巴突然没了。
那种感觉，就像背了一路的沉重书包突然卸下来，轻松了一秒，然后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失重感。
他想起苏念画里那只鸽子。
那只总是想停在钟楼上的鸽子。
现在，它终于飞走了。
【下期预告】
三年后，我们在同一所高中重逢。
只是这一次，那个总是追着他跑的女孩，变成了路人。
而那个高傲的少年，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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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广播里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