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3）班教室 & 走廊 & 苏念家
? 2018年1月（期末大扫除日）
2018年1月的最后一天，天气阴沉得像是一块脏抹布。
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今天是全校大扫除。走廊里充斥着拖把的腥味和扬起的灰尘，广播里放着那种欢快得有些刺耳的进行曲。
苏念背着书包，站在初二（3）班的后门外。
她的书包夹层里，躺着那个淡蓝色的信封。那里面装着第32张书签——那个空白的、等待被填满的画框。
“呼……”
苏念对着冰冷的空气哈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
她其实很害怕。
害怕林见冷漠的眼神，害怕那句熟悉的“无聊”，更害怕这一年的心血像那些点歌条一样被随意丢弃。
但陈安安说得对，她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
如果不把这第32张送出去，如果不亲口告诉他这套书签的含义，这长达一年的独角戏就永远没有谢幕的一天。
哪怕是悲剧，她也要亲手拉上幕布。
此时，初二（3）班的教室里人声嘈杂。大扫除正在进行，桌椅被拉得吱呀作响。
苏念躲在后门的阴影里，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见正在擦黑板。
他个子很高，手臂伸展时校服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粉笔灰在他周围飞舞，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柔光滤镜。
“林见，擦完没？这组桌子要清空了啊！”
说话的是值日组长，个大嗓门的女生，正指挥着几个男生把教室后面的课桌往中间挪。
“马上。”
林见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自己的座位。
那是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见的书桌里，此刻应该躺着那31张书签。它们或许被夹在书里，或许散落在角落，但它们一定在那里。
“快点快点，垃圾桶拿过来！”组长催促着，“桌肚里的废纸都清出来，别留着过年。”
一个男生拎着那个巨大的黑色垃圾桶走了过来，停在林见桌边。
“见哥，这一堆都要扔吗？”
苏念踮起脚尖。
她看到那个男生从林见的桌肚深处，掏出了一大把东西。
废弃的试卷、用了一半的草稿本、空了的水笔芯……还有，夹杂在其中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硬卡纸。
苏念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她的书签。
那是她春天画的玉兰，夏天画的暴雨，秋天画的落叶，冬天画的初雪。
那是她无数个深夜趴在台灯下，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心事。
此刻，它们像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被那个男生抓在手里，甚至有一张掉在了地上，被路过的同学踩了一脚。
那个男生扬了扬手里那把花花绿绿的卡片：“这啥啊？也是垃圾？”
林见正在收拾书包，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堆卡片上停留了一秒。
苏念死死地盯着他的侧脸，祈祷着。
林见，那是我的画。
林见，别扔。
求你，别扔。
然而，林见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把一本书塞进书包。
“嗯。”
只有一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那就扔了啊！”男生手一松。
哗啦。
那31张书签，那31个日夜的守望，连同那些废试卷、烂笔头一起，坠落进了那个黑色的深渊。
苏念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心碎的声音吗？不，那只是硬卡纸撞击垃圾桶塑料壁的闷响。
“嗯。”
那个字在耳边无限放大，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把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原来，他不扔，不是因为珍惜。
仅仅是因为懒得扔。
而现在，到了不得不清理的时候，它们就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垃圾。
教室里依然嘈杂。没有人注意到后门那个脸色惨白的女生。
林见背起书包，从前门走了出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装满了他一整年“垃圾”的桶。
苏念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书包，摸到了那个信封。
淡蓝色的信封，里面装着空白的第32张。
“冬·留白。我想让你来填满它。”
那行字现在想起来，是多么的可笑。
填满什么？
填满垃圾桶吗？
苏念慢慢地把手抽回来。指甲划过信封的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她没有冲进去把书签捡回来。
她也没有冲上去质问林见为什么这么践踏她的心意。
她只是紧紧地攥着书包带子，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条走廊。
那一刻，苏念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跑了八百米的精疲力竭，而是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再见，林见。”
她在心里轻声说。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
傍晚 6:15 ·初二（3）班教室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六点出头，校园里已经昏暗一片，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
大扫除结束了，同学们早就作鸟兽散。
林见是最后走的。他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了一沓竞赛试卷，耽误了半个多小时。
他背着书包回到教室，准备锁门。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面拖得很干净。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桌肚，想拿那本落下的物理习题册。
指尖触到了冰冷的铁皮内壁。
空荡荡的。
除了那本习题册，里面什么都没有。
平时，这里总是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揉皱的试卷、喝空的饮料瓶、不知名的糖果包装纸……当然，还有那一堆被他刻意堆在最里面的、五颜六色的硬卡纸。
那31张书签。
虽然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也没有回应过，但它们就像是一层厚厚的垫子，垫在他书桌的最底层。每次伸手进去，指尖总能碰到那种粗糙的素描纸质感。
那种触感已经持续了一年，变成了一种习惯。
而现在，那种习惯消失了。
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的金属触感，那种突如其来的空旷感，让林见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教室后门的角落。
那个黑色的垃圾桶静静地立在那里。
因为是大扫除，垃圾桶里的东西都已经倒进了学校的大垃圾站，换上了新的垃圾袋。
等等。
倒掉了？
林见的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下午那个男生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见哥，这一堆都要扔吗？”
还有他自己那声漫不经心的：“嗯。”
那些画……那些画着春夏秋冬、画着背影和雨伞的画，现在在哪里？
如果不去捡，它们今晚就会被运走，哪怕明天后悔也来不及了。
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林见甚至顾不上锁门，转身冲出了教室。
校园垃圾站
学校的垃圾站位于操场后面的角落里，是个半露天的围挡。
此刻，那里堆满了各个班级大扫除清理出来的垃圾袋。几十个黑色的塑料袋堆成了一座小山。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透过来。
林见冲到垃圾站前，看着那座黑色的“山”，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但他没有退缩。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咬着牙，开始一个一个地翻看那些袋子。
初二（5）班……不是。
初一（2）班……不是。
初二（3）班！
找到了！
林见顾不上脏，徒手撕开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
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废纸、粉笔灰、零食袋……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着。
终于，那一抹熟悉的彩色出现在手电筒的光圈里。
林见的手有些发抖。他把那些卡片一张一张地捡出来，放在干净的地面上。
第一张，玉兰花。
第二张，苏打水。
……
一共31张。
虽然沾了些灰，但大部分都还算完好。
林见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最后一张——那张他印象最深的“背影”。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张纸时，心里咯噔一下。
湿的。
那张画着两个人在银杏树下走路的画，被半杯没喝完的珍珠奶茶泼了个正着。褐色的液体浸透了画纸，正好在两个背影之间，晕开了一大块难看的污渍。
林见慌了。
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平时沾一点灰都要拍半天，但此刻他根本顾不上。
可是那是一张普通的素描纸，不是防水的。
越擦，那块污渍反而晕染得越大。纸面被粗糙的羊毛摩擦得起了毛边，变得皱皱巴巴，甚至快要破了。
那个走在前面的男生，和走在后面的女生，就这样被这块怎么也擦不掉的污渍，彻底隔开了。
林见的手僵住了。
他跪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手里捧着那张被毁掉的画，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后悔这种情绪，是有重量的。
它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
他对着那张画，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消散在冬夜的寒风里。
而在垃圾站外的梧桐树阴影里，苏念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
她本来是回来找钥匙的。
那串挂着毛绒小熊的家门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了出来。
可是现在，钥匙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即使隔着十几米远，借着那束晃动的手电筒光，她还是看清了那个跪在垃圾堆里的人。
那是林见。
那个连校服袖口沾了一点粉笔灰都要皱眉拍半天的林见。
此刻，他正跪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徒手撕开一个个黑色的塑料袋，不顾里面飞扬出的尘土和酸臭味。
刺啦——
塑料袋被撕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苏念看到他突然停了下来，从那一堆垃圾里捡起了什么。
那是彩色的卡片。
是她的画。
紧接着，她看到林见突然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其中一张。动作急促、笨拙，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一下，两下，三下。
即使隔着这么远，苏念也能看出那个动作里的绝望。
就像是一个打碎了花瓶的孩子，拼命想要把碎片拼回去，却发现碎片扎破了手，流出了血。
她应该冲出去吗？
应该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跑过去抱住他，说一句“没关系”吗？
苏念往前迈了半步。
脚下的枯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让她猛地停住了。
脑海里那个下午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炸开：
“嗯。”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犹豫的一个字。
苏念看着远处那个还在拼命擦拭画纸的身影，突然觉得很冷。那种冷是从脚底窜上来的，比冬夜的风还要刺骨。
他现在的后悔是真的。
可是下午那个把她的心意当成垃圾的林见，也是真的。
一个被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的玩偶，洗干净了，就不脏了吗？
苏念慢慢地收回了那半步。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在那束手电筒的光再次扫过来之前，她转身，走进了身后的夜色里。
那一夜，苏念坐在家门口冰凉的楼梯上等妈妈下班。
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四周一片漆黑。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那场下了整整一年的雨，终于停了。
【下期预告】
他在垃圾堆里发疯一样地寻找，试图擦掉那块污渍。
而我就站在阴影里，看着他迟来的后悔。
有些东西，一旦脏了，就再也擦不干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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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垃圾桶里的31张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