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出租屋 & 美院画室 & 塞纳河畔
? 2021年9月(高二暑假结束)
巴黎的第一场雨,是在苏念抵达后的第三天落下的。
和国内那种动不动就倾盆而下的暴雨不同,这里的雨很细,很轻,像一层灰色的纱,把整座城市都罩在里面。
苏念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着窗外被打湿的铁艺栏杆。这是她在巴黎十三区租的一间阁楼,只有十几平米,屋顶是斜的,走路要小心碰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巴黎。没有浪漫的香颂,没有满街的鲜花,只有昂贵的房租、听不懂的法语和无处不在的孤独。
苏念拿起手机。
她打开微信。那个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那个夏天。
林见:早点睡,明天见。
只是,那个“明天”,再也没有来。
苏念的手指悬停在那个头像上——那是一张建筑草图的局部。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退出了界面。
她没有删掉林见,也没有拉黑。她只是把他留在了那个对话框里,就像把他留在了那个没有尽头的夏天。
巴黎美院·第一课
如果说生活上的不适还能忍受,那么学业上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巴黎美院的教学方式和国内完全不同。这里不教你怎么画得像,只问你为什么画。
第一堂色彩课。教授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法国老头,叫Morel。他让大家画“孤独”。
苏念画了一个背影。
一个女孩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模糊的光影。她伸出手,贴在玻璃上,但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什么也碰不到。
她用了很多冷灰色,构图很工整,光影关系处理得无可挑剔。她以为这幅画至少能拿到一个B 。
然而,Morel教授站在她的画前,皱起了眉。
“完美的技巧。”老头用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说,“但我看不到你。”
苏念愣住了。
“你只是画了一个‘隔阂的概念’,但我感受不到你真正想触碰的是什么。”Morel指着画面,“这是教科书,不是艺术。你在模仿谁?还是说,你在躲避什么?”
苏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你在躲避什么?躲避那个机场的记忆?躲避那个隔着玻璃挥手的人?
“重画。”Morel毫不留情地把她的画从架子上取下来,“如果不把你的心剖开,就别想在这里学画画。”
那天,苏念是最后一个离开画室的。她看着那张被教授判了死刑的画,突然觉得很委屈。
她跨越了半个地球,放弃了那个爱她的人,就是为了来这里听一句“看不到你”吗?
“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念回头。看到一个金发的男生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工装裤,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别理那个老头。”男生用法语说,“他更年期大概持续了三十年。”
苏念没心情开玩笑:“你是谁?”
“Laurent。”男生走过来,伸出一只全是颜料的手,“大二的。你的学长。”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礼貌地握了握他的指尖:“苏念。”
“我知道你。”Laurent指了指那幅画,“那个‘中国来的技巧机器’。老头在办公室经常提你。”
“技巧机器?”苏念皱眉。
“别误会。”Laurent咬了一口苹果,“这是夸你基本功扎实。但是……”
他看着那幅画。
“老头说得对。这幅画太‘干净’了。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Laurent转头看着苏念的眼睛,“你在怕什么?怕画出来会疼?”
苏念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指甲深深地扣进掌心。
怕疼。是的,她怕疼。所以她不敢画那个真实的雨夜,不敢画那个真实的背影。
“艺术就是要把伤口撕开给别人看。”Laurent耸了耸肩,“如果你连这点疼都受不了,那你还是趁早回国吧。”
说完,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吹着口哨走了。
塞纳河畔
那天晚上,苏念没有回出租屋。她抱着画板,来到了塞纳河边。
夜晚的塞纳河很冷。游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像是无数条无法愈合的裂缝。
苏念坐在台阶上,拿出了画笔。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想构图,没有再去想光影。她只是闭上眼睛,让那些被她压抑了三个月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涌出来。
她睁开眼,手中的画笔狠狠地戳向画布。
黑色,大块大块的黑色。
像那个绝望的雨夜。
然后是刺眼的红。
那是她心里的血。
最后是一点点惨白的白。
那是那扇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玻璃窗。
她画得很疯,甚至可以说是在发泄。颜料溅在脸上、衣服上,她都不管。
直到凌晨,她才停下来。画布上是一团混乱的、扭曲的色彩。看不出具体画的是什么,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和痛楚,让人无法呼吸。
苏念看着那幅画,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终于承认了。她很想他。哪怕是在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巴黎,哪怕是在实现了梦想的这一刻。
“哭得真难看。”
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苏念转头,看到Laurent正坐在离她不远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你跟踪我?”苏念擦了擦眼泪。
“我住这附近。”Laurent指了指桥对面,“每天晚上都来河边抽烟。今天正好看到有个疯子在画画,就过来看看。”
他把啤酒递给她:“不过你的画,比白天那张有意思多了。”
苏念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很苦。
“这画的是什么?”Laurent问。
“一个死掉的夏天。”苏念说。
Laurent挑了挑眉:“为了个男人?”
苏念没说话。
“看来是个很重要的男人。”Laurent碰了碰她的罐子,“致那个让你画出这幅画的混蛋。”
苏念看着塞纳河的水面。
“他不是混蛋。”她轻声说,“他只是……不够爱我。”
顿了顿,她补充:“或者说,没有我爱自己那么爱我。”
“懂了。”Laurent点了点头,“他想要稳定,你想要自由。经典的成年人难题。”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苏念。在这里,自由是有代价的。孤独就是入场券。”
他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苏念坐在河边,看着那幅画。
她拿出勾线笔,在画面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Nian。
然后,在签名旁边,她画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框。
空的。
这是第32张。是林见让她去飞的那个框。
“我会填满它的。”苏念对着塞纳河说,“用我自己的方式。”
一周后·美院画廊
Morel教授站在那幅名为《死去的夏天》的画前,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的答案?”他问。
“是。”苏念站在他身后,身上穿着那件沾了颜料的卫衣。
“很痛苦。”老头评价道,“但也很有力量。”
他转过身,第一次对苏念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
“A 。”
苏念松了一口气。
走出画廊的时候,外面出了太阳。巴黎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像是要把骨头里的湿气都晒干。
苏念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
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她只是把它存进了那个名为“自由”的相册里。
然后,她背起画板,走向了那条通往卢浮宫的林荫道。
脚步轻快,且坚定。
因为她知道,那只鸽子,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空。
第15章:北京的空信箱
【下期预告】
2026年,我们各自封神。
他在北京造房子,我在巴黎办画展。
我们隔着半个地球,默默关注着对方,却谁也不敢打破这份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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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14章:巴黎的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