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四十秒之内。
沈昭出手的时机选得很好。方麻子的人正在把第三批货搬进仓库,有两个人因为谁该搬那个最重的箱子在吵架,其余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沈昭从阴影里冲出来,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的折叠刀在一个人的手腕上划了一下——不深,刚好让对方松手——另一只手已经抢过了那个箱子,转身就跑。
他跑了不到十步,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3号仓库和4号仓库之间的通道里,逆着光,看不清脸。但他站着的位置太精确了,精确到像是早就知道沈昭会从这里经过。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堵凭空出现的墙。
沈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就这一下,方麻子的人就追了上来。他听到身后有人大喊“拦住他”,听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掏了家伙。
但他没有回头看。他的眼睛盯着通道里那个逆光的身影,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直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了一下,嗡嗡作响。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雨幕里亮起一点红光。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一张脸。
沈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脸。
不是从码头的踩点中认得的,是从更早的地方。从警校教室里那台老旧的投影仪上,从教官翻动的PPT里,从那张被打印出来贴在案情分析板上的照片里。
那张照片他看过不下一百遍。
照片上的人站在雨里,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没打伞,嘴里叼着一根烟。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侧脸冷硬得像刀裁出来的。照片是偷拍的,画质不好,但教官说:“记住这张脸,他叫齐越。你们这辈子可能都抓不到他,但你们必须记住他。”
沈昭记住了。
他记住了齐越的眉骨有多高,记住了他的眼窝有多深,记住了他的瞳色有多淡——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透出来的光,冷冷的,看不到底。
而现在,那个他以为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接近的人,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隔着雨幕看着他。
齐越把打火机收回口袋,没有急着走过来。他就那样靠在通道的墙壁上,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微微歪着头看沈昭。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愤怒,不是好奇,甚至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兴趣。像在路边看到一只不太怕人的野猫,想知道它到底敢靠多近。
“货呢?”方麻子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看到齐越的瞬间脸色就变了,“齐、齐爷……您怎么来了……”
齐越没看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沈昭。
方麻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沈昭——或者说,这才注意到沈昭手里那个被抢走的箱子。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转头对着身后的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
“闭嘴。”
齐越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但方麻子的话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齐越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雨还在下。
沈昭站在通道中间,手里还抱着那个箱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折叠刀在右手,刀刃朝下,刀尖上还有没干的雨水。他没有跑,不是因为跑不掉,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比他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
齐越亲自来了。
他不需要通过方麻子去引起齐越的注意了。齐越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另一件事:齐越不是方麻子那种级别的对手。这个人在南城的地下世界坐了五年头把交椅,不是靠运气。他今晚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巧合。要么是方麻子那边有人走漏了消息,要么是——齐越早就知道今晚会出事。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齐越比情报显示的要难对付得多。
沈昭的脑子里在高速运转,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是他在警校训练出来的另一项技能:不管心里想什么,脸上都不要露出来。
齐越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像一团小小的、很快就会消失的云。
“你,”齐越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码头空旷,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叫什么名字?”
沈昭没有回答。他慢慢站直了身体,把箱子放在地上,但手里的刀没有收起来。他看着齐越,目光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抢完货的亡命徒。
齐越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沈昭注意到了。他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齐越注意到了他的不寻常。
“不说是吧。”齐越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雨地里,立刻被水浸透,“那我换个问题。你抢这批货,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
沈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
“缺钱。”
齐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淡了,淡到不确定是不是笑,但沈昭觉得那比不笑更让人不舒服。
“缺钱的人,”齐越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声音从牙齿间挤出来,含混而懒散,“不会为了八万块钱的货,提前三天来踩点。”
沈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齐越自己看出来的。
齐越在他面前来回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湿透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但沈昭注意到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某个无形的节拍上,不急不躁,却让人莫名地紧张。
“你前天下午三点来的,”齐越说,语调像在念一份报告,“在码头上转了两圈,假装找活儿干。昨天下午四点又来了,这次在仓库附近待了四十分钟。今天白天你假扮搬运工,在这片区域走了三趟,每次走的路线都不一样。”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昭。雨打在他脸上,他连眼都没眨。
“你在记监控探头的位置。六个探头,三个坏的,你记了三个。所以今晚你走的那条路线,刚好避开了所有能拍到脸的探头。”
沈昭没有说话。他的心跳已经恢复到了正常频率,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齐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这意味着齐越在他第一次踩点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他一直在明处。
齐越把烟叼在嘴里,朝沈昭走过来。他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缩短一截。沈昭没有后退。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齐越一步一步走近,近到他能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雨水、冷空气、还有尼古丁。
齐越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齐越比他高,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齐越的视线。那双浅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灰蓝色的虹膜里有细碎的纹路,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的缝隙。齐越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不是猎物,是玩具。
“第一次抢货?”齐越问。
沈昭没回答。
齐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来,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让沈昭的呼吸顿了一拍。
“手太稳了,”齐越说,“第一次干这种事的人,手会抖。你不抖。”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微微偏头,朝沈昭的脸的方向吐了一口烟。烟雾拂在沈昭的脸上,温热的,带着烟草的苦味和齐越唇齿间的温度。
“你不是亡命徒,”齐越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低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你是故意让我来的。”
沈昭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只是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松开了手里的箱子,箱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把折叠刀收起来,插回口袋。他抬起手,扣住了齐越拿着烟的那只手。
齐越的眉毛又动了。这一次弧度比刚才大一点。
沈昭没有去看齐越的表情。他低下头,就着齐越的手,把嘴唇凑到那根烟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在两人之间亮了一下,照亮了齐越微微放大的瞳孔。
烟雾涌进沈昭的口腔。滚烫的,辛辣的,带着齐越手指间残留的温度。他没有呛,没有咳,甚至没有眨眼。他就那样含着那口烟,直直地看着齐越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咽了下去。
仓库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铁皮屋顶被砸得噼啪作响,像一千个人同时在敲鼓。
齐越没有动。他就那样被沈昭扣着手,看着沈昭从他指间的那根烟上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兴趣变成了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不完全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过了三秒——或者五秒,或者一个世纪——齐越把手从沈昭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他没有急着把烟拿回去,而是让烟夹在指间,慢慢燃烧,烟灰在雨里一寸一寸地变长,最后被雨水打落,碎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叫什么名字?”齐越问。这一次他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现在是认真的,带着一种很少在人前流露的专注。
“沈昭。”他说。
齐越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灰从烟头上掉下来,落在他的大衣袖口上,他没有弹掉。他看着沈昭,烟雾从他的鼻腔里缓缓溢出,在雨幕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沈昭,”他重复了一遍,舌尖在“昭”字上轻轻顿了一下,像在品尝这两个字在齿间的味道,“好名字。”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然后转过身,朝码头出口的方向走去。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了一下,像一面黑色的旗。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晚上八点,城南码头。别迟到。”
声音从雨幕里传回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玻璃上。
方麻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看着齐越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又转头看了看沈昭,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近似敬畏的东西。
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能让齐爷亲自来说“别迟到”的人,整个南城也没几个。
沈昭站在原地,听着齐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扣住齐越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凉的,光滑的,像握过一块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他摸遍了所有的口袋——没有打火机。
他的打火机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是被齐越拿走了。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他叼着没点的烟,靠在集装箱上,闭上眼。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往下淌,像一只没有温度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嘴里还残留着那口烟的味道。
齐越的味道。
他想:开始了。
但他说不清自己心跳加速,是因为任务终于开始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某种他还不敢命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