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笑坐在红线堆里,手里捏一根红线,百无聊赖地绕。抬头看见她,嘴角弯了弯。“怎么了?”
枯哭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想起来了。”她说。
“想起什么?”
“想起我为什么在这里。”
萧笑歪了歪头,腕上的红绳滑下来一点。旧的新的缠在一起,打一个结。他每天摸那个结,摸一遍又一遍,怕忘。
枯哭伸手,把那根红绳重新绕回他腕上,手指很慢,一圈一圈。她已经摸不出粗细,摸不出冷暖了,但她的动作还记得。
“你记不记得,”她说,“你渡我半条命那天。”
萧笑想了想,摇头。“不记得。”
“那天你夸我做得好。”
“那一定是件好事。”
“是好事。”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那天的雪很大,落在我睫毛上,你伸手替我拂掉了。”
萧笑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他不知道她看不见了,也不知道她听不见了,更不知道她感觉不到了。
他只知道她蹲在自己面前,冲自己笑,笑得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枯哭。”他叫她。
“嗯。”
“那根红绳,”他说,另一只手覆上去,压住她正在绕线的手指,“是不是你系的?”
“是。”
“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很久以前。你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吗?”
她笑了一下。“我记得。”
她把红绳的结打好了,收回手,站起身。
最后看了一眼他的人,他的眉眼,他嘴角那一点弯弧。
她其实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记住了。记了一本子,记在心里,记在风里。
她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萧笑在她身后问。
她没回头。“替你去看看今年的雪。”
她走到殿门口,风涌过来。她没有感觉,但她知道自己在风里。
她本来就是风。她让风钻进月老殿,绕着萧笑转了一圈。
萧笑抬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边擦过,凉的。他皱眉。
“枯哭?”
她站在门口,没有应。
风从她身边穿过去,带着他的味道——她闻不到了,但她记得,像雪,像松木,像不周山巅吹了三千年不肯停的风。
她闭上眼,把那个味道存进心里,然后散了。
枯哭做最后一个决定那天。
不周山下雪,她站山巅,看万家灯火,灯火还在。
万年之后,死气重新积聚。
人间还会再面临一次消失,她等不到万年之后。
她是器灵,是风。
把不周山吸进身体里,把龙脉灵气和死气一起吸进去。
没有不周山,就没有龙脉,没有死气。
人间永远安全。
代价是她与不周山同灭,彻底消失。
枯哭瞒萧笑。
不是怕他阻止,是怕他看见。
希望他记住的,是她蹲雪地里捧雪的样子,是她系红绳时手在抖嘴在笑眼泪在掉的样子。
她做到了。
山崩地裂,积雪崩塌,云海散尽。
凡间仙门百家惊骇,不知发生了什么。
山巅连着天上宫阙的天梯断裂,云雾散尽后露出下方一片泽国。
水雾氤氲,烟波浩渺。
湖泊连湖泊,水巷缠水巷,后来人叫它云梦泽。
不周山倒,云梦泽现。
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是一座山。
枯哭站在废墟上。
黑发被风吹起,散在身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变淡。
不是消失,是化。
化成风,化成水,化成云梦泽的雾。
她最后看这人间一眼。
人间万家灯火。
她笑了。
萧笑站在月老殿里。
他忽然感觉腕上那根红线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灼烧,他低头看,红线在发亮,暗红变成鲜红,鲜红变成金黄。
他按住那根线,心跳漏一拍。
他走到殿门口,望着远方。
云海翻涌,看不见凡间。
他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不是疼,是空。
像什么东西被拿走了,但想不起是什么。
“我好像遗忘了谁。”他说,声音很轻,没有第二个人听见。
他腕上那根旧红线,亮一瞬。
很轻,很短。
像心跳。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地方,叫他的名字。他听不见。
萧笑立于江边,云梦泽江边。
手里捏一根旧红线,百无聊赖地绕。
红线在他指尖转圈,像一条听话的小蛇。
身后九条蛇尾在雪地上随意散着,尾尖暗红,像落几点朱砂。
白发垂肩侧,松松散散,被山风吹起几缕。
少年面容,眉眼弯弯,嘴角一丝似笑非笑。
“月老。”身后传来小仙娥声音,“您再不回去,红线簿要堆到房顶了。”
萧笑没回头。“堆着,”他说,“本座在看风景。”
小仙娥探头看一眼。
什么风景能看一整天?不敢问。
行礼,退下。
江边只剩萧笑一人。
他腕间千百根红线在风里轻轻飘。
其中一根,旧的,褪色,缠得最深。
低头看一眼,嘴角弯了弯。
不是对线笑,是对自己笑。
这根线缠了很久了,久到他记不清是哪年哪月。
月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说话。
蛇尾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圈。
月老一个人坐在红线堆里,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根旧的红线。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根线的事。
没人知道它是谁牵的,没人知道它牵了多久,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一直没解开。
月老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根线。
“都是一样的。”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很轻。
蛇尾的尾尖亮了一下,又灭了。
月老殿里没有白天黑夜。
千百根红线从梁上垂落,在空气中微微浮动。
白发白眉的年轻人坐在茧中央,九条蛇尾盘在身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殿的红线。
有人问他:“月老,你牵了那么多姻缘,自己的呢?”
他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后辈。
“本座的姻缘,”他顿了顿,“不用你操心。”
蛇尾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圈。
尾尖的暗红,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说的是——这殿里千百根红线,有一根是别人牵给他的。
很久很久以前了。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打算去找。
线在这里,就够了。
他放下茶杯,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红线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