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客厅的钟表时针刚掠过10的时候,吴楚清听到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尽管这些年,她都没有直接面对过吴春兰,但仍然能立刻分辨出吴春兰的敲门声和脚步声。有些记忆是印刻在血液里的,永远无法删除。
吴楚清起身走向大门,屁股抬到一半的舅妈和舅舅吃惊地望向她。
她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更是见到了吴春兰倏然惊愕的脸。
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吴春兰的脸了,吴楚清甚至觉得有一点陌生,她在原地驻足几秒后,才慢慢侧开身子。
吴春兰也收回了惊愕的表情,沉默地走进屋里。
“春兰来了,快坐快坐。”舅妈起身拉着吴春兰坐在长沙发的一边。
吴楚清则在靠近玄关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那个,我和你舅舅啊现在去菜市场买菜,咱们中午好好吃顿饭。”舅妈说完就拽着舅舅往玄关走。
“好的,麻烦舅妈舅舅了。”吴楚清站起身跟着一起到了玄关。
“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出门了哦。”舅妈跟舅舅拧开门锁,跨出了房门。
吴楚清合上房门,转身慢慢地走回客厅。
绕过玄关的博古架后,她看见吴春兰挪到了离单人沙发更远的一侧。那个位置靠近阳台,阳光正毫不吝啬地跨进屋里,扑在她的半边身子上。
吴楚清坐回了刚才她坐的单人沙发。
此时她们的距离,是客厅里沙发位置之间的最远距离。
吴楚清凝视着吴春兰。
这是她时隔13年第一次认真看吴春兰的模样。
她正半低着头看向地面,脊背却挺得笔直,头发还如曾经那样全部盘到脑后,梳得一丝不苟,连一丝碎发也看不见。不过颜色不是自然的黑棕色,而是深到不自然的黑色。面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平整了,眼皮下拉,双腮的肉微微下垂。
13年过去了,吴春兰也老了。
屋里很安静,只听得到钟表指针走动的“嗒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吴楚清才开口:“好久不见。”
吴春兰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说:“你还知道跟我说话。”
“我原本打算今天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话。”吴楚清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
“什么?”吴春兰看向吴楚清。
“直到昨天上飞机,我都是这样打算的。”吴楚清顺着吴春兰的目光看回去。
“那你现在说完了。反正你以前也不跟我说话。你滚吧,跟你爸一样,”吴春兰目光移开,看向地板,喃喃道,“一样自私凉薄,我就知道,反正我就不应该生下你。”
大概是刀子割得次数多了,时间也久了,伤口已经结痂,吴楚清再次听到这样的话,竟然觉得可以忍受了。
“我还没说完。”吴楚清平静地开口。
“你还要说什么?你又要来审判我了?”吴春兰看向吴楚清,音量抬高。
“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是你把我的信息告诉田中隶的吗?”
吴春兰眼神躲闪,沉默了几秒后,抬起下巴说:“是啊,是我告诉的。我就是想让他知道他儿子被他养得有多废。我就是要他去求你。”
“果然如此,”意料之中的回答,吴楚清垂下眼睫,“那你有想过,他或许会给我添麻烦吗?”
“我,我,你现在这么厉害,连我都骂得抬不起头,你能让他好过吗?”
“所以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利用我,报复田中隶,完全不在乎我的处境。”吴楚清语气肯定。
“我只是,我只是,”吴春兰盯着地板,“我只是觉得他不会影响你。”
吴楚清闭了闭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时候眼里那么强大的大人们,现在看来,原来全都是胆小鬼。
“昨天舅妈跟我讲了很多你们过去的事,听完后我想了一个晚上,该怎么面对你。”
吴春兰抬头看向吴楚清,没有出声。
“我理解了一些你的行为,也想起了,”吴楚清顿了顿,说,“想起了你给予我的一些爱。”
吴春兰的眸光微闪。她看向吴楚清。
吴楚清迎上她的目光,继续说:“前一段时间,我跟我的心理医生聊了很多。聊到爱和伤害的问题。”
“心理医生?”吴春兰突然出声。
“嗯,我看了很多年的心理医生,吃了很多年的药。现在好了很多,”吴楚清目光变得悠远,“想想,你以前也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家里常常备着精神科开的安眠药。”
吴楚清听见了吴春兰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她端详了一会吴春兰,说:“你现在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其实我当年坐牢的时候经常做噩梦,梦见你自杀了。因为我以前稍微不听你的话,你就会锁上卧室门吞安眠药,我当时想,我做了这样的事,应该算是最不听你话的一次了吧。每次舅妈来信,我都会从字里行间找寻你的情况。好在,你没事。甚至——”
吴楚清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向吴春兰:“甚至还和邵志刚结婚了。我当时觉得自己被彻底丢弃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以往我是一条被拴着链子的狗,每天都想着逃离。后来链子被主人割断了,但同时狗再也被不允许回那个家了。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以往我最害怕的是什么。其实不是别的,是被你抛弃。而我以往最想得到的,也是那些伤害缝隙中,珍贵的母爱。”
吴楚清神色平静地继续说:“不过我当时选择斩断痛苦的办法是,肯定一切伤害,否认一切爱意。不期待任何爱意,因为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没有堆积的失望就不会有绝望。”
吴春兰望着吴楚清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我跟我的心理医生聊的时候,我说爱是水箱里的进水口,伤害是水箱里的排水口,因为只看到进水口了,就忽略了越来越大的排水口,水族箱里的鱼因为没有水而死亡了。”
“昨天在飞机上又想起了一些事,还有昨晚听完舅妈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突然觉得,或许,只看见伤害,忽略掉爱意也会很痛苦。因为忽略掉自己曾经感知到的爱意,就等于否认自己过往为了爱意付出的精力,或者说,等于否认自己的过往。但人生是由过往组成的,过往不能被否认。”
“所以,”吴楚清定定地看向吴春兰,“我不再否认我从你那里感受到的爱。我也不想再恨你了。”
“清清。”吴春兰声音艰涩。
“舅妈说,你过得很艰难,你爱我,但只是你不懂得怎么表达,”吴楚清看向阳台玻璃外透亮的天空,嗤笑一声,“我们要是在电视剧里,或许接下来该一起包饺子,大团圆了。但是——”
吴春兰看向吴楚清,眼睛睁大。
“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忘记你对我造成的伤害。那些伤害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她过得艰难,她有缘由,她只是不懂得表达爱,就可以消解的。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让自己不会恐惧突然关闭的门响;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学会求助别人,相信别人;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告诉自己,我的出生不是错误,我的出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不幸。”
吴楚清的眼角滑下眼泪,她伸手快速地抹掉,继续说:“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学会正视自己。我不会因为伤害否认所有的爱,同样,我也不会因为爱,否认所有的伤害。”
“清清!”吴春兰起身,神色恐慌的看向吴楚清。
“我会在接下来活出我自己的人生,继续走出我曾经经历的痛苦。我希望你也如此。你和我有各自承受的痛苦,但我再也不想背负你的痛苦了,我再也不想成为你不幸的来源或者你报复谁的工具了。”
吴楚清抹掉再次涌出的眼泪,神色冷静地继续说:“不过你放心,无论你今后怎么做,你以后进了养老院,我会按年给养老院打钱的。你遇到什么金钱方面的问题也可以直接跟舅妈说,我会通过她把钱打给你,前提是钱花在你自己身上。毕竟你小时候养我,从不吝惜金钱。这一点,我是该感谢你。”
吴春兰眼里涌出泪水,她摇着头,一丝不苟的发髻松出碎发。
吴楚清看着这样的吴春兰,眼里也涌出了泪水。但这些话必须得说出口,不能再逃避了。
“我不想再被过去束缚了,”吴楚清抹掉眼泪,“我希望你也别再被你的过去束缚了。”
吴春兰无声地哭泣着,吴楚清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今天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流,不在于我,而在于你。”
吴春兰闻言愣愣看过来。
“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我的人生了,如果你仍然停留在过去,那么我不会回头找你。”吴楚清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来。
她抽出纸巾擦干眼泪,打开手机,给舅妈发了条微信,他们可以回家了。
吴春兰也起身拿过纸巾,擦干眼泪,背对着客厅整理头发。
她们没再说一句话。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吴楚清正准备去开门,突然听到吴春兰小小的声音。
“对不起。”
吴楚清鼻尖还是涌上了酸涩,她仰头眨了眨眼,走到玄关扭开了门锁。
当天,一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还算愉快的午餐。
吃完饭后,吴楚清就飞回了上海。
到家之后,吴楚清打开“树洞与甜品屋”。她点开混乱猫咪的树洞,仍然没有任何回复。
她又发送了一封信给混乱猫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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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猫咪:
很抱歉,之前粗暴地否认你感知到的爱意。是不是爱意,应该由感知的人决定,别人没有资格评判。
之前你说你跟他,和我跟L是两种情况。他对你是真心的爱意,而L对我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我认为你说得并不完全正确。
是“爱”还是“伤害”不是由给予的人决定的,而是由感知的人决定的。我相信,我和你在经历感情的时候,感知到了同样的爱。
我们又都因为感知到的爱,而刻意忽略掉了我们感知到的伤害。
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爱就是爱,伤害就是伤害。不能因为伤害否认爱,但更不能因为爱否认伤害。
如果你已经很痛苦了,就请离开他,不要为了那一点爱意,就倾其所有地独自承担所有伤害。
离开或许很痛苦,但是世界上并非只有一份爱,更并非只有他的爱。你试着走出来看看,看看你身边的人,看看跟你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看看炙热的阳光,看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只要你能感知到的爱意都是属于你的爱意。
希望你被爱意包围。
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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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楚清写完就发送了这封信。
此后她每天都打开app看回信。但是这封信永远显示未读。已读的只有她留电话号码的那封信。
但是她也没有接收到陌生人的短信,也没接到陌生人的电话。
混乱的猫咪不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