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楚清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去了机场。她只背了一个电脑包,里面放着电脑、平板和一些充电线。到楼下之后,又拐到于茂晨的咖啡店打包了一大袋面包。
昨晚她已经联系了舅妈,说好了今天要和吴春兰谈一谈。
飞机起飞,吴楚清滑动屏幕,想挑选一部电影。主页推荐的中心位置是前年上映的电影《你好,李焕英》,当年很火,但是吴楚清一直没时间看,或者说,她不太想看。
但今天她准备看一下。因为她知道今天和吴春兰谈完后,母爱跟她大概没什么关系了,当然以前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就当是告别吧。她这样想。
吴楚清戴上耳机,郑重地点开播放键。但她没想到自己哭了一路,哭到空乘几次过来关切地询问。
她摆着手说没事,哭着看完了电影。
吴春兰爱过她吗?
耳边是娓娓动人的片尾曲,吴楚清盯着朦胧不清的屏幕,心里冒出了这个疑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做好彻底的告别打算了,她现在反而比过去神思清明。一些原本模糊的记忆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应该是**岁的时候,有一次她半夜发烧了,她感觉喉咙很干,自己跑到厨房找水喝,但是没拿好水杯,水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吴春兰被吵醒,拉开房门。
吴楚清傻呆呆地看着吴春兰,本以为母亲会痛骂她一顿,但是吴春兰只是走过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问:“清清,有没有划到自己?”
她摇了摇头,吴春兰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把玻璃渣收拾好,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喝了一口温水,莫名其妙地开始哭起来,吴春兰问她怎么了。
她扑进吴春兰的怀里,说自己喉咙痛痛,脑袋也烫烫的。
吴春兰立刻摸了摸她的额头,给她换好衣服,抱着她去了医院。那次发烧来势汹汹,吴春兰照顾了她三天,她才基本治愈。
但她当时想,原来生病这么幸福。
后来有一次,她为了吸引吴春兰的注意力,就说自己不舒服,但是被发现了,吴春兰朝她怒吼:“你从小就骗人,跟你爸一样,自私自利的骗子,我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从那以后,吴楚清再也没再吴春兰面前生过病。
后来,上了高中以后,吴春兰在学校边租了一个房子,每天照顾她,除了偶尔会逼她吃一下讨厌的青椒和白煮蛋,基本每餐都荤素搭配,营养健康。
吴春兰也会对她好的,她收到T大通知书那天,吴春兰很高兴,带着她去吃了一顿大餐,买了很多衣服。
这是母爱吗?吴楚清望向窗外,有些迷茫。
飞机很快滑行落地,吴楚清从机场出去,打车直接到了舅妈舅舅家。原本舅妈舅舅要来接她,但被她拒绝了。她和吴春兰这些年麻烦舅妈舅舅太多。
当她站在舅妈家门口的时候,手机锁屏上显示的时间是13:00。
吴楚清调整了一下呼吸,轻轻地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打开了,露出了舅妈的笑脸,她穿着黄色碎花的围裙,说:“清清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吴楚清笑着点点头,把袋子递给舅妈:“舅妈,你上次说好吃的面包。”
“买这么多啊,谢谢清清,”舅妈接过袋子,顺便递给了刚过来的舅舅,“舅妈给你做糖醋鱼呢,刚炸好,一会就能吃了。”
“你舅妈盼着你来呢,”舅舅把吴楚清的电脑包也接了过去,“先去洗个手。”
“好的。”吴楚清换好鞋后就走进了客厅。
吴楚清环视了整个屋子,却没发现吴春兰的身影。
吃饭的时候,舅妈才有些尴尬地开口:“你妈妈今天有点事,明天才能来这里。”
“奥,好的,没事,那我今天得麻烦舅妈舅舅了,赖你们一晚。”
舅妈给吴楚清夹了一块鱼:“这孩子,赖什么赖,你一直住都行。”
吃完饭后,吴楚清要求洗碗,舅妈就让在了一边,一边给吴楚清喂水果,一边闲聊。收拾完厨房后,三个人一起去了周边的公园散步,顺便在外面吃了一顿烤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8点了。
吴楚清在房间里刚把电脑打开,想查看一下邮件,就听见了敲门声。
吴楚清起身打开房门。
“清清,给你的睡衣,等会洗完澡可以换上,”舅妈把叠好的睡衣递给吴楚清,“你上次走后我洗干净给你收好了。”
“谢谢舅妈。“吴楚清接过睡衣。
舅妈看起来欲言又止,于是吴楚清说:“舅妈,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我们聊聊天?”
“好啊。”舅妈笑着点点头,走进屋里,坐在床边。
吴楚清在舅妈边上坐下,她看向舅妈:“舅妈,你是不是担心明天我跟吴春兰吵架啊。”
“清清,无论怎么样,她都是你妈妈。”
吴楚清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说:“舅妈,你能说说,在你眼里,她爱我吗?”
“当然。”舅妈回应得很快速。
“真的吗?”
“你妈妈她经常来找我们问你的情况,让她自己去找你,她又总是别别扭扭不愿意。你还记得之前你跟你妈妈吵架吗?”
“怎么会忘。”
“清清,那天吵完后不久,你妈妈就说她不备孕了。”
“是吗?我以为是她没怀上。”
“你妈妈没跟你说啊,当时她专门让我把你的微信推给她。”
吴楚清想起来,吴春兰加上她的第一句话是“妇女节快乐”。后来连植树节都跟她说了一声“植树节快乐”。
“她没跟我说。”吴楚清低头看向地板。
“你看看,你妈妈就是这么别扭。还有你之前,嗯,其实每次写信你妈妈都在我旁边,但是她就是不说话。”
“所以每封信的署名才有你们三个人?”吴楚清想起那些信件的落款,但是她当时只觉得是舅妈随手带上吴春兰的名字。
“是啊,每次你妈妈都在的。还有啊,你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呆在我们这里,突然被你妈妈接走吗?”
“我记得。我还哭得很惨烈,不愿意离开。”
“因为你妈妈总觉得我和你舅舅会把你抢走,她不想让你离开她。”
“是吗?”吴楚清觉得脑袋有点乱。
“那个时候你还小,在我们这寄住,方便你妈妈工作,但是有一回你妈妈来我们家看你,你对着她喊阿姨。”
“我喊她阿姨?”
“是啊,小孩子很长时间不见妈妈,就认不得了。你妈妈自从跟你爸爸离婚后,情绪就很差,那天她哭了很久。我和你舅舅就把你送回你妈妈身边了。”
“我不记得了。”吴楚清讷讷道。
“那个时候你才5岁不到,记不得很正常。你妈妈她也很不容易啊。在坐月子的时候发现那个人出轨,又在你才三个月的时候,听说那个人在外面生了一个男孩。你爷爷奶奶跪在她面前请她同意离婚,请她放过他们儿子,给他们田家留后。”
“他们这样对她?”吴楚清拧着眉,音量升高。
“是啊,你舅舅气得不行,冲上去要打他们,但是你妈妈又拦住了他。”
“她为什么要拦住啊?”
“因为她那个时候爱你爸爸。”
“这种男人有什么可爱的?”
“你妈妈和你爸爸当初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很轰轰烈烈,你姥姥姥爷是厂里的干部,你爸就是个从农村来的中专生,他们不同意,你妈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姥姥姥爷同意了。再加上,当时你爸爸跟他爸妈一起跪在地上,他说不能让田家绝后,他不跟你妈妈离婚,那边就带着儿子离开。”
“田家人真是恶心。”吴楚清冷冷地说。
“你妈妈呢,从此以后,总觉得是因为她没生出来男孩,才会被抛弃。接着就成执念了。”
“这是田家人渣,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们也这样跟你妈妈说,但是你妈妈就是转不过来弯,或者她不愿意转。似乎这样就不会证明她过去的选择是错的。”
舅妈叹了一口气,说:“其实选择哪里有什么对错呢,只是选择而已。”
“舅妈。”吴楚清揽住舅妈的胳膊。
“后来因为我和你舅舅之间也出了一些问题,就忽略了你妈妈很长一段时间,等回头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彻底钻了牛角尖。她知道我和你舅舅的事后,更是下定决心要找一个老公,生一个儿子。”
“你和舅舅?”
“现在你也长大了,难得愿意听听你妈妈的事。我就跟你讲讲,”舅妈的目光飘向远方,“我生不出来孩子,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舅舅。后来发现你舅舅在外面有一个孩子。当时为了不耽误他,我就想跟你舅舅离婚。”
“什么?”吴楚清无法理解地惊呼出声,她也不敢相信舅妈也是这样的人。
“清清,你要知道每一代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我们老一辈的人思想就是这么陈旧。我也是近几年才慢慢意识到很多事情并不对,”舅妈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但很多东西在我们脑袋里几十年了,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收新思想的。”
舅妈拉住吴楚清的手,轻声说:“清清,你妈妈也一样,需要给她时间。她或许走得慢一点,但是这些年她也在努力走,所以她才会一直那么矛盾痛苦。”
吴楚清暂时没想明白吴春兰的事,只能说:“那舅妈你和舅舅为什么没离婚呢?”
“那个时候出国热,那个女人找了一个老外,带着儿子去国外了。这事好像对你舅舅打击很大,我们就没再离婚了。”
“为什么不离婚啊,他这是出轨,舅妈,你如果现在想离婚,我支持你,我养你。”
舅妈笑了笑,说:“怎么三十多岁了还跟小孩似的,我跟你舅舅呢,也老夫老妻了,搭个伴过日子,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可是——”吴楚清没想到舅舅是这样的男人。
“而且我现在过得好着呢,你不是给我报了老年大学吗?天天弹弹钢琴,画画国画,我舒服得很。8月我还跟我的老姐妹约好了,老年车队去新疆。让你舅舅一个人在家,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舅妈。”吴楚清头靠在舅妈的肩膀上。
“清清啊,”舅妈拍了拍吴楚清的手背,“舅妈很高兴你今天愿意听舅妈说这么多。舅妈也想再多说两句,你妈妈呢,她没有你想得那么坏,她更不是故意那样对你的,你再多给她一点时间。”
吴楚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却始终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