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您瞧,人生从来不像意想中那么好,也不像意想中那么坏。”

余君和合上手中的书,看了一眼时间,马上就到五点,窗外的阳光依旧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空调的凉风从主卧送出,到她这里时已经变得温度适宜,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关上屋门,干什么事都得忍受着二老刷手机短视频的噪声。

高凤香女士所在的直播间又三二一上链接了,可惜她今晚要去参加广场舞大赛,现在正忙着换表演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被吹得天花乱坠的不知名护肤品被一抢而空,扼腕长叹。

“妈,晚上吃啥?”余君和探了个脑袋进屋。

“我要演出,晚上你跟你爸去姥姥家吃饭。”高凤香女士大手一挥,把不会做饭的两人打发走了。

“我想跟同学一起去铁道沿吃烧烤,”余君和盯着高凤香,小心翼翼地说出此行的真实目的,“姥姥包的饺子我吃不惯。”

高凤香女士仍然在和劣质的表演服不懈缠斗,顺口问道:“你同学来西城玩了?”

事实是没人来,但余宝军肯定不会陪她去吃烧烤,高凤香也不会让余君和自己一个人去吃。余君和便脸不红心不跳地编了个不存在的同学。

高凤香一手扯着衣带,一手从包里掏出钱递给她:“吃完就回来听见没。”

余君和如获大赦,接过纸币,贴心地帮老妈拉上拉链就撤退。

“爸晚上你自己去姥姥家吃吧,我要去铁道沿吃烧烤。”余君和对着次卧里躺在床上的老爸喊了一声。

“哦,你去吃烧烤,咋不带老爸去嘞?”余宝军平躺刷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那你吃好的去吧,我去你姥姥家对付一下就行了!”

以前出去吃饭,余宝军总是说自己要一个人在家吃面条对付,怎么喊都喊不动。余君和闻言不满地撇撇嘴,转头就对刚换好演出服的高凤香传达二手信息:“妈,老爸说去姥姥家吃饭委屈他了——”

高凤香女士从鼻腔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嘴角往下一撇,没回话。

余君和又看回次卧:“老爸你别等我,到点自己去姥姥家,我等太阳往下降点再出门。”

说完她就要转身离去,但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个回旋步重新趴到次卧门框上:“你刷视频声音小点,我在看书学习。”

“哦哟,这已经是最低音量了,你来看,就剩一格了,我还怎么低!”余宝军雕像一般的姿势终于动了动,他拿手机的支撑臂微微歪斜,没招了似的继续说,“我不会调这高级东西,你来看怎么把声音再调低点。”

“带耳机!”高凤香女士一嗓子给出了解决方案,完事还恋恋不舍地跟自己的直播间告了别。

余君和回到自己卧室坐到书桌前,拿出一本高中英语必刷题,给自己划了两篇阅读,一篇完形填空,一篇语法填空和一篇改错题,开始计时作答。

她的词汇量很丰厚,初三这一年把三千五百词和《新概念英语2》的文章背得滚瓜烂熟,偶尔还会背一背《新概念英语3》的课文,只作词法和语感的积累,并没有强求自己背会那些不太常见的长难词。

四十多分钟过去,余君和写完题目对了答案,眼看要六点半,她赶紧换了身衣服背着小挎包出门。

她家就在铁道沿旁边,从楼东头出去,沿着干涸的臭水沟走出几步就是铁道。

在她小时候,峧载市的煤还没有挖空,运煤的火车有时远远鸣笛进站,余宝军都会赶紧抱她下楼去看火车。

那时铁道两旁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头,余君和走在上面总是觉得硌脚。大石头砸人很疼,每次楼下的小孩一起去铁道边玩,余君和就会上楼回家。

但现在,坑洼不平的路已经被修了又修,铁道也只剩两根铁轨和中间的缝隙没有填补,铁道旁那些大石头去了哪里也无处追寻,楼前的孩子们一致认为那些石头被埋在了平整的水泥路面下,猜想真实与否自然无从考究。

铁道沿的烧烤摊摆了起码十几年,论店家的存活时长,西城这里恐怕只有知名早餐铺“逍遥镇胡辣汤”能与之一争高下。

余君和要了份双人餐,心想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完打包回家明天中午继续吃。

她这个暑假在家没吃上传闻里中考结束特有的肉菜蛋汤优待餐,倒是天天都吃老妈过年炸的小酥肉丸子。因为上半年余君和住校不在家,高凤香干活的工地管饭,那一大筐丸子自新年后都由余宝军一人吃,到了七月也没吃完。

由胡萝卜菠菜和瘦牛肉炸出的丸子焦香酥脆,刚出锅时余君和很爱吃,但放了这么久,没变质都要拜三拜了,更不敢追求味道,平日里当午饭都要炖半天,实在不行就多兑进去点腐乳压味。

“妞,羊肉串中了——”热情的老板娘把一大把羊肉串放在盘子上端了过来。

“谢谢。”余君和嚼着新鲜的肉,有些感动。

烧烤炉边的大风扇呜呜地吹着,大股热烟被轰上天,屋里座位少且没有空调,闷得要命,大部分座位都在路边和铁轨边上摆着,靠近炉边的位置热得简直要把人烤熟。

余君和坐在铁轨边上的小板凳上开心地撸串。

这家烧烤虽然位置离大马路不近,但客人从哪来的都有,大多都是三五成群的中年男人过来吃烤串喝啤酒,等到深夜就都会自动变成余君和家楼上那个醉鬼的同位体,吵吵闹闹地诉说自己少年时的豪情和如今的不得志,最后痛骂这待他太薄的现实。

好在余君和来得早,周边的客人还不多,烟酒味也不比深夜那么呛人。

“喔——”

旁边那桌的惊呼声惹得路人也频频侧目。

余君和微微偏头,三个看起来和她年龄差不多的男生正围在一起吃烤串,少年的交谈声明朗欢快,也肆无忌惮,余君和在隔壁桌听的一清二楚。

“第六,第六啊!牛啊周辉!”矮个子的男生激动地大喊。

“低调,低调。”

坐在余君和斜对面的男生微微皱眉,眯着眼睛,嘴唇凹成了字母“W”的形状,两只手在身前微微下按,一副和说出的话截然相反的得意模样。

“怪不得你非要跟我们见面才说,考得挺好。”周辉身边穿着白卫衣的男生一手搭在他的肩上,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穿着长袖来吃烧烤,不热吗?专门换了黑色短袖出门的余君和目光在他身上轻轻绊了一下。这人感觉有点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桌上另一个矮个子男生眼睛放光地盯着周辉,那种除了佩服只剩下为朋友真心高兴的眼神,余君和好久没见过了。

“厉害啊周辉,你在实中能排第几?”矮个子男生问。

周辉得意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哎呀别得瑟,”矮个子男生把周辉比“耶”的手指拍下去,“知道你大获全胜了,我问你在实中排第几?”

“第二啊,”周辉捂着被打疼的手指,瞪圆了眼,“杨启你故意的吧!”

“你搁那儿比‘耶’还怪我?”

“我那是比‘耶’吗,我那是‘第二名’的意思!”

实中第二?余君和又看了一眼那个叫“周辉”的刺猬头男生,不知道他会选择去附中的尖刀班还是去一中。

“行了,”穿白卫衣的男生微笑着打断了两人莫名其妙的争执,“杨启你考的怎么样?”

杨启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兴冲冲地对着周辉说:“哼哼,我市第十一!”

“哦,”周辉面无表情地嚼着肉串,眉毛电波似的跳动两下,“没我高。”

“你小子就是欠收拾——”杨启牙痒痒地看着周辉,觉得对面一直在挑衅。

“沈木林,你考怎么样?”周辉没理会杨启的狂吠,转头去问身边的男生。

“市二十三,没你俩好。”沈木林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招呼他们两个赶紧吃。

余君和目不斜视地撸着串,心里暗道没关系反正你们都没我高,忽然感觉天上有些滴星。

“下雨了,下雨了——”

不知道是谁开了第一声嗓,一传十十传百地波及了所有人,老板娘也吆喝着“下雨了”,把外面几桌客人往屋里赶。

余君和端着心爱的羊肉串往屋里去。

屋里闷热得苍蝇都飞不动,孜然烧烤味和汗味彼此纠缠不分你我,墙上几个歪脖子电扇对着下面的顾客呼啦呼啦来回吹,几包快被抽完的纸巾一下子就被刮飞到地上。

余君和沾满汗的碎发也被吹的乱飞,她顾不上发尖有没有蹭上油,像个雕塑一样面无表情地飞速撸串。

热死了热死了,早点吃饱回去洗澡吹空调,余君和心想。

她平时都扎大光明马尾,尤其不喜欢吃东西的时候额前碎发碰到食物,于是没忍住用没沾上油渍的手腕把侧边的头发往耳后蹭了蹭。

“让一下都让让——”

店员吆喝着搬了一大箱啤酒出来,沈木林闻声向过道一侧躲开给店员让路。

他只顾着往后退,没注意到身后还坐着一个正发呆撸串蹭头发的余君和,一下子就撞上了余君和抬起来的胳膊肘。

余君和倒吸一口凉......热气。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沈木林转身看到自己碰到的是个正在蹭头发的女孩,因为被他撞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侧脸,现在侧脸被沾上了一大片油和酱。

余君和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店小过道窄,碰到谁都很正常。

“你没事吧?来擦一下。”沈木林没有直接拿店里的纸,而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带的纸递给余君和。

倒也不算没事,余君和心想,她不喜欢食物的味道沾到身上,更何况现在又热又油又黏腻,难受程度超级翻倍。

“谢谢。”余君和有些不爽,但也没真的生气。

她抬头看着沈木林微笑,接过纸说:“下次可得注意点,要是碰到个手里拿着竹签筷子的,多危险啊。”

语毕,她低下头,拿着纸把脸上的油擦了个七七八八。

“够吗?我这里还有。”沈木林看着她怒气未消的脸,又递出纸。

“不用了谢谢,我也有纸。”余君和抬眼瞥了眼沈木林,从口袋里揪出纸擦了两下手扔到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撸串。

余君和余光看见他杵在一旁干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问:“还有什么事吗?”

坐在一旁的杨启听到余君和的话,也赶紧开口招呼沈木林:“快过来吃吧。”

沈木林又轻声说了一句“抱歉”,便坐了回去。

屋内的人越来越多,还未到高峰期就变得又挤又吵,老板娘趁机大声叫卖着冰柜里的啤酒和汽水。

余君和感觉有些晕,隔壁桌来了几个露着肚皮的大叔,一边抽烟一边高声谈笑,余君和感觉已经吃饱了,正准备起身管老板娘要几个塑料袋把剩下的装回去,一抬头和拿着汽水的沈木林视线交汇。

余君和挪开目光看向老板娘的方向,起身刚往那边走了两步就被沈木林拦住。

“那个......”沈木林看着余君和,把手里的橘子汽水递给她,“刚才不好意思,这瓶汽水送你。”

余君和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又低头看了没开封的汽水一眼,摆摆手推辞:“不用了,你跟你朋友喝吧。”

眼看沈木林还在坚持,余君和直接开口冲门口喊到:“老板娘,五号桌打包要袋子!”

“搁前台嘞,随便拿——”老板娘头都不回地应着话。

余君和绕开沈木林去前台揪了几个袋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沈木林已经坐回了周辉身旁,三人桌上有三瓶汽水,自己那桌上也有一瓶。

余君和打包好剩下的肉串,一手拎着肉串一手提着汽水走到那三人桌前,“哐”一下把汽水立沈木林面前。

杨启和周辉都被她吓一跳,沈木林抬头和她对视。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送我汽水。只是碰一下而已,不至于,不用......”

“欸,余君和你还在这嘞——”

余君和刚开口对沈木林说话,就被门口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打断。

余君和触电似的抬头,对上了穿着表演服的高凤香女士的视线。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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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触碰的第一名
连载中择日沐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