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对这片老房院区来说已是“睡不着便完蛋”的深夜。

煤球房顶的野猫又在打架,楼头的流浪狗“werwerwer”地叫着,住在楼上的醉鬼这个时间还没有回家,刚刚从楼上往下扔东西砸野猫的人应该只是个被吵醒的倒霉蛋。

余君和捧着泡得发苦的柠檬水坐在床边,智能配音的小说声从主卧传来——

“男人微沉的眼眸中放出令人胆寒的光,他邪魅一笑:‘女人,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顾傲天,你不要这样!!!’丁心心推开了男人”

余君和戴上耳机,把字正腔圆到堪称诡异的小说声堵在耳外,点开收藏歌单随机播放。

她又刷新了一遍“峧载市中考查分系统”,浏览器加载半晌,界面仍然没有变化。

余君和点开扣扣班级同学群,高龄的家传二手手机转了半天断断续续吐出几百条消息。

她快速滑动,一目十行地捕捉自己想看的信息。

“灵通小百科”:咱们学校最高全市第五名!猜猜是谁

“美少女侠”:还用猜?那肯定是君和了呗

“失败的man”:我去这么牛,咱们学校这几年的最高名次了吧?

“物理还在追我”:成绩好的都提前去高中部了,那群学霸里正经中考的就她一个,不是她还能是谁?

“开局别送求你了求你了”:就是,咱们学校抓的是高考成绩,中考不就为了上个好高中吗?

“失败的man”:说的跟你能上一中似的

“开局别送求你了求你了”:爬,你能上吗你就说我

“美少女侠”:接能上一中的分数

“灵通小百科”:接一中

“物理还在追我”:接县一中

“失败的man”:接崝城外国语

“开局别送求你了求你了”:你小子,截图发老班了昂

距离零点出分还有十二分钟,余君和又登回查分系统,点击查分按钮。

余君和:排名:5

英语数学化学满分。

余君和本想如果考得差,就明早再告诉二老成绩,至少多保自己睡一晚好觉,但是现在......

“老爸老妈——市第五名——”余君和对着客厅喊了一声。

“哦哟这会儿就出分了,不错不错不错。”

余君和老爸的声音从另一个次卧传来,一时间全家都是拖鞋擦地的声音。

“哦,第五名?”

余君和老妈穿着睡衣,顶着鸡窝头,踏着专属BGM一般的小说声走出主卧,睡眼惺忪地立在阴影里。

“市第五,附中第一。”余君和觉得有些吵,把手机里的音乐按了暂停。

她没有取下耳机,咽了口唾沫,抬眼看向自己老妈。

“你以前那同学......就那李文涛、王智瑞,考的还没你高?”

高凤香女士的眉头“呼哧“一瞬拧作一团,她的颧肌略微紧绷,嘴微微张开,犯困的双眼有些不相信地盯着余君和。

“他们不是提前去高中部了吗?那中考过建档线就行,他们只管专心准备高考,不用继续学初中知识,反正他们已经有高中上了。”

“哦,人家都不学了,那该不说你能考第一了嘞,”高凤香女士的疑问得到解答,揉着肚皮转身往厕所走去,“去一中应该没问题吧?早点睡别看手机。”

“去一中肯定没问题!”余宝军挺着大肚子在余君和卧室门前站定,像个打仗迟到的将军。

“当年你姐姐就在这个十五中上初中,虽然不知道全市考了多少名,但肯定在十五中的前十名里!”余宝军又开始讲起大女儿上学的事迹。

余君和顺着接出了下半段:“因为十五中就十个人考上一中,我姐姐就考上了,对吧?”

“嘿嘿嘿嘿,对!”余宝军乐呵呵地笑,“你们现在都高级了,全市排名一查就能查出来,我们当时哪有这个条件。”

余君和没接话茬,她偷偷把暂停掉的歌又按开,劲爆的电吉他声在耳边炸开,余宝军后半句话在余君和耳朵里被炸个细碎。

余君和也不乐意听他扯那些耳朵起茧的事,于是从善如流地当个聋子,和她爸面对面傻笑。

一曲终了,音乐起势的间隙,余宝军恰合时宜地说出那句“早点睡明早不叫你好好补个觉”的退场词,余君和忙不迭点头,摆手目送老爸离开。

终于清净了。

余君和叹口气,爆炸的金属声在这样安静的深夜实在有些扎耳。

她一手调低音量,一手扯了张草纸塞进门缝,把门锁坏掉的门给怼上,然后啪一下拍灭屋灯扑回被窝。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余君和摸出手机,给秦朗发消息。

“中考出分了,我市第五。”

余君和知道附中这会没放假,秦朗肯定不会回消息,盯着聊天框愣了半晌,便摁灭屏幕平躺着和灯泡面面相觑。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在附中的初中部经常考第一名,即使附中初中部从不参加市级考试,而只跟同省其他附中初中部联考,她也非常肯定,自己如果参加全峧载市范围的考试,能够排到头部。

附中在中考的表现一直很平淡,毕竟附中在大多峧载人眼里是“有钱人钱多没处花才把孩子送过去”的学校。

但实际上,附中仗着自己有钱,常常开出学费住宿费餐饮费学杂费全免的条件,从各大补课机构招到一波不错的学生,在初中培养两年后提前把他们塞进自己高中部跟着学。

也是靠这一招,哪怕附中的高中部只有两个尖子班,其余班里都是中考过不了建档线,才被迫花高价去附中拿个毕业证的学生,附中每年高考也总会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清北生。

作为附中初中部尖子班常考第一名的学生,余君和初二时在班里天天被班主任夸。

“又漂亮又谦虚又聪明又踏实,四年后妥妥的清北生啊!”

班主任在每日例会上看着余君和甩第二名三十多分的成绩笑得合不拢嘴。

余君和脚趾抠地,看着班主任上下嘴皮一碰不管合不合适,想到哪就叭叭到哪,她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班主任实在是太喜悦,喜悦得飞上了天,这是她调来附中峧载校区的第一届学生,就来了余君和这么个宝贝疙瘩,她在办公室都觉得能压隔壁班主任半头,天天看见余君和就觉得她哪都好。

她是那么高兴,以至于在余君和告诉她自己不想提前去高中部,而是想参加中考考学校时,她淡定地掏了个耳朵,让余君和再说一遍。

“老师,我不想直接去高中部,我想正常参加中考。”

“你去高中部,等明年这个时候也得参加中考啊?”

余君和赶紧解释:“不,老师,我的意思是我想上初三,然后......”

“学校让你们提前进高中部学习就是为了让你们在高考中拿个好成绩,”班主任打断了余君和的话,“能今年秋天就去咱们的高中部,为什么非得拖到明年秋天,你说是吧?”

你都没有把我的话听完,还问我是不是?余君和抿了抿嘴,没有吭声。

班主任觉得像余君和这样的好学生,老师的话那自然是十分认真地听,十二分认真地记,自己的劝说一定发挥了作用。

余君和心里也明白,班主任是绝对想把自己打包送到高中部的。

她回想起之前班主任痛斥初三的几个学生居然敢报考崝城外国语,而不报附中高中部愤怒的神情。

“他们已经被年级主任勒令回家反省了,这种人就是忘恩负义!附中培养你三年,现在成绩好了,居然想着考出去,不知道去高中部用优异的成绩报答母校,活该!”这位微胖的女老师中气十足地吼出了自己的不满。

当晚放学排队小跑回宿舍后,余君和躺在床上回忆着当天学习的知识点,隔壁床的秦朗忽然探过来了脑袋。

“为什么不能报考其他学校啊?初三那几个学生据说是放弃提前学习高中知识的机会去中考的,不就是为了去个更好的高中吗?”秦朗用气声问。

“不明白,崝城外国语可是全省最好的高中,学校不应该是希望我们变得更好吗?”余君和看着秦朗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眼睛表达同感。

“对啊,就是——”

秦朗一时间有些激动,声音稍大了一点,还没来得及输出自己的观点,就被一道中年女声打断。

“五床七床说话扣五分,出来走廊站着。”

得,被宿管抓到熄灯后说话,又得吃一顿罚站扣分批评反省检讨全家桶了。

余君和跟秦朗在舍友无奈又烦躁的注目礼下一前一后出寝室当门神。

宿管到处巡查,全楼层安静后又拿着晃破天际的大手电一个一个宿舍走进去检查,老半天才出来,并把宿舍门慢慢带上。

等全层三十多个宿舍关得差不多了,宿管才来到余君和跟秦朗这里,微微压低声音批评到:

“你们俩说话的时候,都已经熄灯八分钟了!没有睡着,而且还在说话!”

“现在都熄灯四十分钟了,就因为你俩,你们整个宿舍都睡不好!”

“一个人是四十分钟,八个人就是五个小时多,都是因为你们两个人才浪费的!”

“你们班主任要求每周寝室扣分不超过一分,这一下子就得扣五分,你们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呢,秦朗心想,阿姨你不说,班主任去哪知道今晚熄灯后我俩说小话。

怎么办呢,余君和心想,随便,去球吧。

“我们是因为老师刚发的那套物理卷纸上有题不会,实在想不通,问题没解决睡不着,才忍不住讨论的。”

次日,太阳还没出来,跑操的队伍已经站得整齐,哇啦哇啦背着书,犯事的两人被班主任从队伍里揪出来站在跑道边上,时不时有几个好事的学生偷偷往这边瞄,都被班主任一个眼刀削成了平头。

余君和双手在身前交握,微微低头,嘴角绷直,可怜兮兮地抬着眼皮看向班主任。

秦朗瞬间get到了余君和的剧本,班主任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间,她就立刻附和到:“我们这次物理成绩没有二班前几名高,出分后我们就一直在反省找原因,下次一定要考过二班他们!”

两个常年在班级前十名的女孩子认认真真地说自己因为物理没考好睡不着,一个常年在仿衡水模式中学里担任**班主任的老师再冷漠也被打动了几分。

奈何宿舍量化分和她的工资挂钩,她还是挂着一张脸皱着眉严厉地批评了两人违纪说话,要求她们在班级每日例会上作检讨,直到跑操音乐前奏响起,才把两人赶回队伍里跑早操。

余君和之后再也没跟秦朗讨论过“报考崝城外国语到底错在哪里”的话题,但每次班主任搞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提前去我们的高中部学习的同学举手”的小活动时,她都面无表情地当个不会动弹的聋子。

能提前去高中部的都是成绩靠前的,跟想不想有什么关系。

“有的同学不诚实昂,你的成绩明明可以稳进高中部提前跟着学习的!”班主任环视一圈班里举手的学生,就差没点名道姓地把余君和拉出来了。

这跟诚不诚实又有什么关系,难怪你是数学老师,而不是语文老师。余君和心想。

“起初,人们只认为这是个玩笑,是优等生的小九九,”

斜下铺的女生声情并茂地表演着不知从哪编的台词,好像在作一部《大型纪录片——余君和传奇》诗朗诵,“直到她像个将军一样从那三排翘首以盼、等着被点名分班去高中部的优等生里出列,大声报告:‘老师,我要留在初中部!’”

“我哪这么说了,”在上铺偷摸看课外书的余君和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很早就跟老班说过我不想去,是她在高中部来叫人的时候还非得把我塞进去的。”

“你家里同意你上初三啊?”旁边的女生问道。

“是我上学,又不是我爸妈和班主任上。”余君和懒得多做解释。

实际上,在她最初告诉爸妈自己想去一中读高中时,二老都乐呵呵地表示支持。

余君和有个大她二十三岁的同父同母亲姐姐,因此她爸妈对孩子上学有关的很多观念都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就比如说——

一中是整个峧载市最好的高中!

外面世界对孩子的升学竞争,已经卷到每分每秒顷刻炼化,竞赛补习联考管他有没有用都胡子眉毛一把抓时,峧载市北靠山,南面水,能量传播过程中都会受到阻力削减,竞争的焦虑传到这里,受到自然山水阻隔,就跟被捂住耳朵似的莫名减小了。

尤其余君和一家住在西城,这是峧载市最老的地方,平均年龄全靠老人家带着学走路的孙子孙女往下拉,等娃娃上学就基本上不在西城这里住了。

因此升学有关的讲究,就在这样一块山脚下的城区里,被甩飞了个七七八八。

余君和的父母听孩子立志上一中,纷纷表明态度:“好孩子,上一中就对了!”

直到班主任数次约谈高凤香女士,她才惊觉现在的高考压力居然从初中开始就这么严重了。

但“上一中不会错”的观念,在二老心中就像“鱼不能骑自行车”一样根深蒂固,再加上余宝军同志不会用智能手机,高凤香女士手机里的社交软件哪怕“999 ”,也只点开自己的听书软件用,家长群里的焦虑长腿跑也追不上这二老。

家长不表明态度,班主任总不能把余君和打晕绑去高中部,于是余君和就顺理成章地上了初三。

但迟到的焦虑就像回旋镖,扎得所有人遍体鳞伤。

先是初三家长会,高凤香女士发现班里的尖子生家长都不见了,一回头人家正在高中部教室里备战高考呢!

高凤香女士对外人向来耳根子软,李文涛妈妈刚感慨了两句“你家女儿真有自己的主意!”,她就怎么看余君和都觉得不顺眼起来。

余君和头一回觉得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是这么长,长到李文涛妈妈足以输出一套“小孩才初中,有主意但是见识短” “ 高考才是十年寒窗的终极目标” “我家孩子在高一月考考了年级二十名”的组合拳。

高凤香女士当天回家就黑着脸在饭桌上反复念叨巩固了李文涛妈妈的前沿分析,越说越生气,最后炸出一句:“考不上一中你就完蛋了!你永远比不上人家李文涛!”

余君和从善如流地点头并安抚高女士分析保证自己能考上,等吃完饭回屋里才长舒一口气翻了个白眼——

附中提前塞人进高中是为了高考,她当然清楚。但她并不是因为怕高中知识跟不上或者贪恋自己初中第一这些班主任觉得分析得十分精准的滑稽幼稚理由才不去附中高中部的,更不是因为对峧载市一中一见钟情非她不可。

而是因为一个非常简单,她反复提及却被班主任和家长全都忽视的核心理由——

附中的高中部是衡水制度军事化管理,她不想住校,而一中却可以自主选择走读或者住校。

修改章节名和内容摘要后重新发布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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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住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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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触碰的第一名
连载中择日沐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