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75 向可能而去

尘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外面的风声终于开始减弱。虽然依然能听到沙尘击打建筑外壳的声响,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毁灭性的咆哮。

“我出去看看。”阿石说。

“小心。”苏蘩递给他盖革计数器。

阿石推开堵门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几分钟后他回来,脸色凝重:“风小了,但能见度还是很低。而且……外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看到远处有灯光,像是……车辆的探照灯。”

车队?在这种天气?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苏蘩挣扎着站起,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透过弥漫的尘埃,确实能看到几束强烈的光柱在废墟中扫过。那不是废土常见的油灯或火把,而是旧时代那种高亮度的探照灯,靠电力驱动。光柱移动得很慢,似乎在系统地扫描什么。

接着,他们听到了引擎声——不是改装车的粗糙轰鸣,而是相对平稳、低沉的电机运转声。这种声音苏蘩在联盟的穹顶城听过,是旧时代遗留的、保养良好的电动或混合动力车辆。

“是联盟的人?”前卫兵猜测。

“或者是‘钢铁议会’。”拾荒者低声说,“我听说过他们,一个在废土北方活动的组织,据说掌握了不少旧时代科技,比联盟还封闭排外。”

光柱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了,那是三辆重型越野车,车身覆盖着厚重的装甲,车顶有旋转炮塔和扫描设备。车队在距离他们藏身建筑约一百米处停下。

车门打开,几个人跳下车。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防护服,款式比联盟的更加先进,头盔是全覆盖式的,配有呼吸过滤系统和目镜显示器。动作干练,装备精良,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为首的一人手持一个平板设备,似乎在对照地图和扫描数据。他指向苏蘩他们所在的建筑方向,说了些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然后几个人开始向这边走来。

“他们要来这里?”大陈紧张地握紧了自制的铁棍。

“不一定。”阿石盯着那些人的动作,“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不是人。”

确实,那些人的目光没有在建筑上停留,而是不断扫视地面,用手中的设备进行扫描。他们走到建筑前约五十米处,停下了。

为首的人蹲下身,用手套扒开地面的沙土。接着,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钻探设备,开始在地面作业。

“他们在挖东西。”苏蘩明白了。

大约十分钟后,钻探停止了。几个人合力从地下拉出一个金属箱——不大,约半米见方,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蚀,但仍能看出旧时代精密的工业设计。

他们将箱子抬到车前,用某种仪器扫描。片刻后,箱子被打开,里面露出一些复杂的电子元件和晶体结构,在手电光下反射着幽蓝的光泽。

“‘上古神器’残骸。”拾荒者喃喃道,“而且是高价值的能源或计算核心。这些家伙……是专门来回收这个的。”

车队的人显然很满意这个发现。他们将箱子小心地装入一辆车的货舱,然后继续扫描周围,似乎在寻找更多目标。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队员的扫描仪指向了苏蘩他们藏身的建筑。他做了个手势,几个人立刻警惕起来,举起了武器。

“他们发现我们了。”阿石握紧了枪。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个持平板设备的领队看了一眼扫描结果,又看了看建筑,摇了摇头。他对队员说了些什么,队员放下了武器。然后,领队对着建筑方向,用扩音器发出了冰冷的、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

“检测到下方有‘上古能源核心’级反应。优先回收高价值遗物。非任务目标单位,检测为低价值生命体、高辐射污染源。请勿干扰作业,否则将视为敌对行为。”

说完,他们完全无视了建筑,转身回到车边,继续挖掘另一个点位。

车队的机械臂开始工作,精准地挖开地面,取出第二个、第三个金属箱。整个过程高效、冷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没有再向建筑投来一瞥。

仿佛那里面的七个活人,根本不存在。

苏蘩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右腿还在抽痛,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膝盖。她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全是沙尘的颗粒感。她的身体在抗议,在疲惫,在提醒她这具躯壳的脆弱和有限。

但她此刻感受到的,却不是身体的痛苦。

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

她看着那些穿着先进防护服的人,看着那些闪着幽蓝光泽的“上古神器”残骸,看着这个被彻底无视的、挤满了伤者和求生者的废墟角落。

突然间,前三世所有身份的重量都像沙粒一样从身上流走了。那些曾经让她站在某种高度、拥有某种杠杆的头衔和血统,在这个彻底功利、彻底残酷的世界里,变得毫无意义。

当搜救队掠过他们这群“无价值者”,径直去挖掘被掩埋的“上古神器”残骸时,苏蘩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珍珠白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然后,她第一次,清晰而平静地意识到:

“这一世,我的名字、我的血脉、我的病、乃至我‘联盟长女’的身份,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噪音。在这里,衡量我价值的,将只剩下我还能救多少人,以及,我还能活多久。”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恐慌,反而带来一种高烧褪去后、身体感受到的第一丝冰冷空气般的清醒。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幻觉。

她抬起头,不再看那些忙碌的车队,而是看向身边这些同样被世界遗弃的人。

阿石握着枪的手指节发白,眼神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春姐教过的那对拾荒者兄弟,眼中是深切的绝望。前卫兵咬着嘴唇,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大陈低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

还有那个最年轻的、才十六岁的拾荒者少年——他叫阿木,是最近才投奔据点的,因为父母都死于辐射病,在铁锈镇活不下去。此刻,他正死死盯着车队的灯光,眼中是混杂着渴望和怨恨的光。

苏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尽力气,嘶哑而清晰地开口:

“阿木。”

少年转过头,眼眶通红。

“别看了。”苏蘩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他们的‘价值’在下面……”她微微抬手,指向窗外那些被挖掘的金属箱,“我们的‘价值’,在这里。”

她的手,轻轻落在了自己受伤的小腿上,落在了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我们的‘价值’,在还能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在还能站起来的每一次尝试里,在还能为身边的人做点什么的每一个选择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们可以无视我们,可以判定我们‘低价值’,可以认为我们不如一堆锈蚀的金属和晶体重要。”

“但我们要记住——”

她握紧了拳头,腕上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燃烧的白色火焰:

“只要我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尝试,还在为彼此做点什么……那么,我们的‘价值’,就由我们自己定义。”

“而不是由他们。”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外面车队作业的机械声,和风沙击打墙壁的声响。

许久,阿石第一个放下了枪。他走到苏蘩身边,蹲下身,开始重新包扎她腿上的伤口。动作很轻,很仔细。

接着,大陈抬起头,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前卫兵默默擦拭着枪管。拾荒者兄弟开始清点剩余的食物和水。

阿木盯着苏蘩看了很久,最后,他低下头,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半块压缩干粮,递到苏蘩面前。

“小姐,您吃点东西。”

苏蘩看着那块干粮,看着少年脏污的手,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但坚定的光。

她接过了干粮。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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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挖掘完所有目标后,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尘暴还没有完全过去,但风势已经小到可以行动。苏蘩检查了所有人的状况,决定不再等待。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她说,“食物和水有限,而且这里离‘学者之墓’还有至少十公里。趁现在能见度好转,我们必须前进。”

“可是您的腿……”阿石担忧道。

“还能走。”苏蘩用绷带将小腿紧紧固定,又注射了一剂止痛针(最后的一支),“而且,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看向窗外,看向车队消失的方向,也看向北方那片未知的丘陵。

“他们去挖掘过去的‘神器’。而我们要去挖掘的……”她顿了顿,“是未来的可能。”

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每个人的脚步都更加坚定。

尽管风沙依然扑面,尽管前路依然未知,尽管每个人的身体都在疲惫和伤痛中抗议。

但当他们走出建筑,踏入那片被尘暴蹂躏过的废土时,苏蘩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他们躲避了一天一夜的废墟。

然后,她转身,面向北方。

手腕上的疤痕在风沙中隐隐发烫。

像火焰。

像生命。

像在彻底熄灭前,最后一次、也是最清醒的一次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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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次葬礼
连载中参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