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清晨,据点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天还没完全亮——如果废土这种永恒的昏黄也能称为“天亮”的话。苏蘩在手术台边做完最后一次装备检查,将背包的带子勒紧在瘦削的肩膀上。阿石已经等在楼梯口,他换上了最好的防护服,脸上涂了防辐射的泥膏,眼神里既有对未知的警惕,也有一种近乎献身的坚决。
除了他们,还有五个人决定同行。都是最近投奔据点的青壮年:两个曾经是拾荒者,熟悉野外生存;一个是铁锈镇逃出来的前卫兵,枪法不错;还有一对兄弟,据说是旧时代机械师的后代,对设备和结构有直觉般的理解力。
七个人,这是苏蘩能带走的、不影响据点基本防御和运转的最大人数。
春姐带着小树小草站在地下室门口,孩子们的眼睛红红的,昨晚哭过。老葛拄着拐杖,将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塞进苏蘩的背包夹层。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老人声音低沉,“他常说,第七社区的医生都有一块‘职业牌’。我想……您应该带着它。”
苏蘩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牌,依稀能辨认出字迹:第七社区卫生中心·□□·主治医师。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凡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皆如至亲之想。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字,冰凉的金属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一百五十年前另一位医者掌心的温度。
“谢谢。”她将牌子小心收好,转身看向所有人,“我们最多七天回来。如果超过十天还没有消息……”她顿了顿,“春姐,你按我之前说的,带大家去铁锈镇边缘,用医疗物资换取庇护。”
“小姐一定会回来的。”小草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您答应过要教我认草药图谱的。”
苏蘩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嗯,我记得。”
那一刻,她腕上的疤痕轻微地刺痛了一下。像在提醒,也像在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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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废墟的路线是阿石和老疤共同规划的:先向北五公里,穿过一片相对平坦的辐射平原,那里虽然辐射值偏高,但地势开阔,视野好,能避开大多数伏击风险。然后转向东北,沿着一条干涸的旧河道前进——河道两侧通常有风化形成的岩壁,能提供一定的遮蔽和掩护。最后一段路进入丘陵区,“学者之墓”据说就在某个山谷深处。
最初的行程还算顺利。
七个人排成一列纵队,苏蘩和阿石走在中间,前后都有经验丰富的拾荒者警戒。盖革计数器发出规律的咔嗒声,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内波动。风不大,天空是惯常的昏黄色,远处的山脊线在尘幕中若隐若现。
中午时分,他们在干涸的河道旁休息。阿石分发水和压缩干粮,苏蘩则拿出地图核对位置。
“我们比计划快了一些。”机械师兄弟中的哥哥——大家都叫他大陈——蹲在河床边,用手指捻起一些土壤,“这里的沙粒颜色不对,太深了,像是……富集了某种重矿物。”
苏蘩走过去,用盖革计数器测试。读数果然比周围高出20%。“可能是旧时代的工业废料沉积。绕开这段河道,走西侧高地。”
队伍调整方向。就在这时,前卫兵突然举起手,示意安静。
所有人都静止了。风声中,传来一种微弱的、高频的嘶鸣声,像金属摩擦,又像某种生物在交流。
“是‘针鼠群’。”一个拾荒者压低声音,“它们在附近筑巢。这东西单个不可怕,但成群出现会喷射带辐射的骨刺,很麻烦。”
“绕过去。”阿石果断决定。
但已经晚了。
河道西侧的斜坡上,突然冒出了几十个灰褐色的、长满尖刺的小脑袋。针鼠,废土上常见的变异啮齿类,体型如猫,背部能发射硬化骨刺,带有神经毒素和放射性污染。
它们显然将这支人类队伍当成了入侵者。领头的几只发出尖锐的嘶叫,背部的尖刺根根竖起。
“后退!找掩体!”阿石吼道,同时举起步枪。
第一波骨刺袭来时,苏蘩被阿石扑倒在地。尖锐的破空声从头顶掠过,几根骨刺钉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那是放射性物质在侵蚀岩石表面。
枪声响起。前卫兵的枪法很准,两枪就放倒了领头的针鼠。但更多的针鼠从洞穴中涌出,数量远超预期——这不是一个小巢穴,而是一个庞大的群落。
“太多了!撤!”大陈喊道,同时掷出一枚自制的烟雾弹(用旧时代化学残渣配制的,效果不稳定但能制造混乱)。
灰色烟雾弥漫开来。队伍趁机向后撤退,但针鼠群紧追不舍。骨刺如雨点般落下,虽然大多数被防辐射服挡住,但仍有一根擦过苏蘩的小腿侧边。剧痛瞬间传来,伴随着一种麻痹感向四周扩散。
“小姐!”阿石回头看见,想冲过来。
“别停!继续撤!”苏蘩咬牙,从医疗包里抽出止血带扎在小腿上方,减缓毒素扩散。她跟着队伍奔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麻痹感让右腿越来越不听使唤。
幸运的是,针鼠群的追击范围有限。追出约五百米后,它们停在了巢穴边界,发出不甘的嘶鸣,但没有继续追来。
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停下,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苏蘩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检查伤口。骨刺擦伤不深,但伤口周围已经发黑,皮肤有轻微的灼伤痕迹——辐射灼伤。
“需要清创。”她说着,已经拿出消毒剂和手术刀。
阿石想帮忙,但苏蘩摇头:“我自己来。你警戒,针鼠可能还会来。”
她咬住一块布,用手术刀削去发黑的皮肉。疼痛尖锐而清晰,但比疼痛更让她在意的是伤口的颜色——黑色的组织下,渗出的是暗红色的血液,而不是鲜红色。毒素已经进入血液循环了。
她从医疗包里取出一支解毒血清(用几种已知抗毒植物的提取物配制的实验性药剂),注射进静脉。效果需要时间验证。
“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前卫兵检查了周围地形,“这里太开阔,如果有夜行性的掠食者……”
他的话还没说完,所有人的盖革计数器几乎同时发出急促的警报。
咔嗒声变成连续的嗡鸣,屏幕上的读数疯狂跳动。
苏蘩抬起头,看向东方。
天空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不是黄昏的降临,而是一种更浓重、更浑浊的褐黄色,像有人将整瓶墨汁倒入本已污浊的水中。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边缘翻滚着不祥的紫红色电光。
不是普通的尘暴。
“超级尘暴……”一个拾荒者声音发颤,“这种规模……我只在传说里听过……”
风毫无预兆地刮起,起初只是卷起地面的沙尘,但几秒钟内就变成了狂暴的气流。能见度骤降,十米外的同伴身影已经开始模糊。
“找掩体!快!”阿石嘶声大喊。
但这片洼地根本没有真正的掩体。最近的、可能提供遮蔽的地方,是东北方向约一公里外的一片建筑残骸——看起来像是旧时代的某个小型设施。
“去那里!”苏蘩指着那个方向,忍着腿上的剧痛站起来。
七个人在狂风中艰难前行。沙粒击打在防护服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无数细小的子弹。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五米,他们只能靠指南针和大致方向前进,手拉着手防止走散。
苏蘩的右腿越来越不听使唤,毒素和麻痹感在扩散。她几乎是被阿石半拖着前进,每一次呼吸都吸进带着金属味的尘埃。手腕上的疤痕在风沙中隐隐发烫,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公里的路,走了仿佛一个世纪。
当他们终于抵达那片建筑残骸时,尘暴已经全面爆发。紫红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疯狂跳动,每一次劈下都照亮一片扭曲的世界。狂风卷起的不再是细沙,而是碎石和金属碎片,呼啸着掠过废墟。
建筑主体已坍塌大半,但有一个半埋的地下入口,厚重的防爆门半开着,里面是黑暗的通道。
“进去!”阿石顶着风推开那扇锈蚀的门。
所有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艰难地合上,将狂暴的世界隔绝在外。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晃动。
这里看起来像旧时代的防空洞或地下仓库。通道很深,两侧有房间,但大部分门都锈死或坍塌了。空气沉闷,带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试剂的残留气味。
“检查辐射值。”苏蘩靠在墙上喘息,小腿的伤口在抽痛。
盖革计数器的读数比外面低,但依然偏高。不过至少,这里能挡风,能躲避飞溅的碎石和闪电。
他们找到一个相对完好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墙壁是厚实的混凝土,有一张锈蚀的铁桌和几个空置的货架。阿石用找到的破布堵住门缝,尽量减少尘埃涌入。
“今晚只能在这里过夜了。”他检查了房间结构,“墙壁够厚,应该能顶住尘暴。”
七个人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听着外面风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手电筒被调至最暗的节能模式,只提供一点微光。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苏蘩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开始检查其他人的情况。大家都有些轻微的外伤和辐射暴露,但没有人重伤。她分发了解毒草药片(从银边蒿提取的,可能有抗辐射损伤的作用),又给每个人补充了水分。
“这种规模的尘暴……会持续多久?”大陈问。
“不知道。”一个拾荒者摇头,“我爷爷说他小时候经历过一次,持续了整整三天。那次之后,附近的三个聚落就消失了,要么被埋了,要么辐射值高到没法住人。”
三天。
苏蘩心中一沉。他们的食物和水只计划了五天,如果被困在这里三天,即使尘暴过去,剩下的物资也不够支撑他们抵达“学者之墓”并返回据点。
但此刻,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