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日措见到这位清风霁月的玉人,方知昭国典记里对陆谦宜的描述过为保守。
至尊无上的太子静静站立,眼眸沉凝,空气逐渐凝结,万般光辉均照在他一人身上。
肌肤细腻恰如白瓷,浓密的羽睫在鼻梁上投下淡淡阴影,平添几分雅致的愉悦。
陆谦宜转腰挪步,举手投足里显现至尊华贵的姿态。
他始终秉持分寸得当的距离,面色看不出神情。
“你奉巴图丹的命令,进军南下。”陆谦宜若无其事地摆弄腰际的玉带,平静说道。
霍日措狠狠啐口唾沫,“少废话!”
陆谦宜脚下倒转,轻盈闪开。
霍日措扑空,转头骂道,“呸!生得副勾人模样,装什么清高?”
他气息不稳,左右急攻猛扑,但章法全无,连连扑空,反倒将自己累得大汗淋漓。
陆谦宜有心逗弄霍日措,从不曾之正面交锋。
地上沙土肆起,陆谦宜向后倒退摆脱攻击,将对方遥遥抛之身后。
解小六带人从后方包抄围剿,猛地摁住霍日措。
霍日措手脚束缚在长棍子上面,像只待宰的牲畜垂死挣扎。
啪嗒!
“草原影队最威猛的勇士,行事风格怎会如同硕鼠?”陆谦宜折扇出手,在霍日措肩头敲打,“要和谈,光明正大从正门进!”
霍日措歪头用牙衔出项链,链尾坠有一枚牛骨做的短笛。
笛声苍茫辽远,席卷遍野,所有人皆不寒而栗。
“快,拦住他!”
须臾间笛声转调,高亢激扬,霍日格挣脱束缚,指挥手下跟上。
约莫百名蛮人从天而降,龙巡铁营内的将士们躲闪不及,纷纷被敌军的快刀伤及铠甲。
昭军队伍冲散,慌乱不堪。
有人手捂心口向后倒去,有人仍在奔跑,然则半边头骨已被削砍大半。
铁营的工匠们拥挤成团,一人颤颤巍巍拾起长戟,不及插入对方心脏,手腕负伤断裂,半截热血滚滚溢出。
单方面的屠杀开始,硕大的龙浔铁营成为人间炼狱。
解小六旋风般挥挑长剑,口中高喊,“殿下当心!”
话音未落——
骨箭穿身!
华服丝线剥离飞扬,陆谦宜胸口阵痛,一头墨色青丝披散下来。
他微微蹙眉,手指抚上护心银铠,注意力被箭矢吸引。
遥望骨箭顶部刻有槽痕,抹有一挑丹红,分外醒目。
匈奴王巴图丹不会这般细腻,大王子额尔库同他父亲如出一辙。
善用枪斧及强弓,而眼下羽簇的主人,很有可能是那匈奴小王子额多吉!
相传额多吉喜爱丹青风雅,未尝有领军之才,被兄长逼迫逃至阿拉善盟戈壁。
这个霍日措,不简单啊.......究竟使了些什么手段,竟然能周旋于两位王子其间!
陆谦宜心念电转,高声喊道,“众将士听令,不要恋战!全力保护洛凌栀!”
洛凌栀万万不能有事!
陆谦宜把她往身后一推,用眼神示意,“郡主,石阶向东二十米处有一道暗门,可通宫中!请你速速前去,与亲卫军报信!”
“你怎么办?”
洛凌栀犹豫不决,陆谦宜要是出了事情,她怕无法和弟弟交代。
况且,她隐约揣摩出陆谦宜和陆衡玢的微妙关系——兄弟俩暗自较劲,信任契合度上差了些火候。
“郡主不必担心,孤同三弟在这里,同他们殊死一搏!”陆谦宜调整好护心镜,飞快地补充道,“你多保重。”
*
陆谦宜没有想到,距书中所言,北人南下时间竟然提前了一年。
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他逡巡回去直奔小厨房。
空中弥漫淡淡的血腥味,陆谦宜抽出手巾蒙住口鼻,屈膝跪地寻找线索。
果不其然!
构成地板的青石砖呈现明灰两色,中间有道浅薄的裂纹。
陆谦宜握持铁铲,向那石砖缝里微微翘动,只听咔嚓一声,深不见底的隧道出现在眼前。
下面的空气很凉,从地面上堆砌的炽热火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候。
他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在隧道内攀爬潜行。
手绢掉落,顺着浅弯的水渠往前流去。
这是隧道内唯一的水源,虽然道行狭窄,但好在源源不断,永不停歇。
白色的绢布,像一叶孤舟不断在溪流上下浮沉。
陆谦宜就着溪流望去,依稀可见一个巨物的影子,他心中大喜,来了精神,攒足力气往前奔去。
道路由狭窄变宽阔,地面却变得湿滑,不时有几处黏腻青苔挡住去路。
陆谦宜脚下趔趄,膝盖触地,当真惊出一身冷汗。
他望见了面前的巨物,拥有浓密的毛发,正在合眼酣睡。
侧耳细听,那活兽喉间咕噜作响。
陆谦宜伸用手抚摸,只觉得那毛发硬朗如针,并不柔软。
这是何种兽类?
他暗自揣测,胆子越发大了,抬起巨兽的爪子仔细察看。
活物骤然睁开眼睛,两汪碧绿的幽瞳瞪住他。
慢条斯理地张开巨口,鲜红的舌头舔过尖似要把他吞噬入腹!
陆谦宜翻身倒去,擦过利齿匍匐在地。
巨兽摇头摆尾,重新又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两只倒挂的石钟乳悉数断裂,嗖嗖两声一左一右刺入那巨兽的眼睛,它愕然仰颈,发出凄厉可怖的嚎叫。
一只结实的手掌扯住陆谦宜的衣领,把他往后拽去。
“回来!”
这声音好生低沉,带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陆谦宜背后发热,顿时陷入一个灼热的怀抱。
他又惊又喜,叫道,“楚旌堂!你在这里!”
“嗯。”
楚旌堂扣住陆谦宜的手臂一松,继而无力地向下垂落。
楚旌堂的体力已经逼近零点,终于支撑不住,将浑身的重量都压在陆谦宜身上,昏昏沉沉扑倒在地。
巨兽的嚎叫化为断断续续的呜咽,在幽寂的隧道内往复回响。
“你重死了!快起来!”
陆谦宜费了好大劲儿,连拉带拽地把楚旌堂推到一边。
“殿下,我,我怕是走不了。”
“怎么?”
楚旌堂垂头,手掌指向右侧膝骨。
那地方的衣料被獠牙撕碎,两道深至骨髓的伤口暴露在外,周围的淤血已经凝固。
“你忍忍。”
陆谦宜扯下腰间锦带,飞速在溪水里浸湿,缓缓擦去创口周围淤积的血块。
楚旌堂轻哼出声,眼内消极的晦暗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火焰,正一点一点烤炽着他的灵魂。
“殿下,这是塞北的狼。被它的族群驱逐出去,囚禁在此。我已经用长剑刺入它的喉管。”
楚旌堂做了一个挥剑的动作,奈何力道太大,扯痛伤口,“可没想到这家伙的皮毛太厚,没有能一剑取命。哎哟,殿下轻些!”
陆谦宜埋头包扎,手上狠狠一拽布带,“轻些?你能长记性?下次可别这么冒失,平白无奇赔上条腿,值得吗?”
陆谦宜喋喋不休,他对楚旌堂鲁莽的行动颇为不满。
“孤警告你,可别太冒失!那蛮人下手无情,你要真是出了什么事情......”
“哦?殿下会怎么样,心疼吗?还是——舍不得我?”
楚旌堂流露出难得的笑容,显得他硬朗的面容平添几分温柔。
他不顾腿伤,反手扣住陆谦宜的手腕,连揉带搓地狠狠捏了几把。
直到对方雪白的腕子添上红痕,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以一种富有挑衅意味的眼神在陆谦宜身上逡巡流连。
“疯了你!”陆谦宜不想理他,走远寻块石头坐下。
恩将仇报!
他的确倚仗对方的超强武力,以及那苍梧国皇子的身份。
从各方面考量,楚旌堂都是为极好的合作战友。
就这么轻易死掉,那也太可惜。
更何况......
陆谦宜也承认,楚旌堂曾在某些时日确实对自己动过一丝不恰当的心思。
偏偏自己还有些享受的情致和欢愉!
“嗯,疯了!”楚旌堂重重点头,“殿下,我伤口疼......也好饿啊。”
“再忍忍,相比这会你姐姐已经到皇宫了。孤再去找找出口,你好生歇着。”陆谦宜甩过严厉的眼神,“别再乱动!松手!”
陆谦宜没了腰带,鏖战过后狼狈不堪。
只余残破的蟒袍挂在身上,颀长矫劲的腰肢若隐若现,反增勾人的欲潮。
楚旌堂攒足气力,纵身一跃,和陆谦宜滚作一团。
“忍不了了,殿下不如让我先尝一口?”
“?”
陆谦宜当真觉得,地道里的野兽不是濒死的狼,而是面前活生生的人。
看着楚旌堂生龙活虎精力旺盛的模样,陆谦宜免不了怀疑,对方的伤情是伪装堆砌的。
不过须臾。
楚旌堂挑开陆谦宜的蟒袍,将太子明月莹润般的躯体圈锁入怀。
清冷如白瓷的肌骨,渐渐生了温度。
陆谦宜耳垂被楚旌堂含住,眼波泛起涟漪水雾,氤氲朦胧从骨缝的各个角落里跑出。
他略一挣扎,就被楚旌堂以千百倍的劲力加倍奉还。周身禁锢在囹圄里,丝毫动弹不得。
“殿下,你知不知道......”楚旌堂的呼吸愈发粗重,咬字也不尽分明,“我曾经险些失去过你,现在想来不知有多么后悔!好在上天厚待,给我重来的机会。”
“这话又是从何谈起?”
陆谦宜心脏搏动得厉害,燥热的身体让他很不舒服,仅凭最后的理智在回答。
“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让我母亲伤害了你。那天在苍梧国的大殿内,我看见殿下穿戴枷锁,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又有武士对你围剿,满心都要碎了......后来殿下就渐渐疏远我了,见我也躲着,说话客客气气的,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陆谦宜悄悄转头,用衣领蹭去滚烫的泪,闷声道,“别说了,你话真多。”
真要论起来,陆谦宜也觉得自己亏欠了对方。
若不是自己监国不当,楚旌堂怎会行军带队时无粮可食?
洛婉黎在某种程度上,对自己表达愤怒,也是情有可原。
“好好好,不说。”楚旌堂带了笑意,戏谑道,“那殿下喜欢,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