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浔山的厨房甫一进去,楚旌堂就觉得不大对劲。
临接灶台的墙壁沾染油污,唯独中央呈现白色,似是别有用心地翻新修葺过。
抬臂敲击,里面竟是空心,嘈杂的人声隐约可辨。
不及楚旌堂反应,墙壁从中开裂,地面轰然下陷。
世界颠倒纷乱,空间变幻为异样形态。
三名匈奴兵自那墙缝里闪现跳跃,架起短匕挥刺他的颈部。
反手钳持,抬腿横扫,楚旌堂考量片刻,悉数扭断三人手腕。
皇城根旁,天子脚下的龙浔铁营。
不宜无端生非,他不想见血。
“我就知道,什么布匹岁贡,是万万满足不了你们北原蛮人的贪欲!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你,休想知道!”
“好得很!”楚旌堂劈掌下去,几人头骨碎裂,眼球惊爆脱出,气息断绝。
脚下地面凹陷得更快,须臾间已经分崩离析。
楚旌堂眼前漆黑,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堕入无尽的深渊里去。
强忍不适睁开眼睛,只听耳畔是呼呼的风声,如戒鞭般在他耳边抽打。
砰!
脊骨撞向实地,扯痛旧时伤口。
他缓了缓,终于在眩晕的世界里找回一丝清醒。
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楚旌堂脚下踉跄,摩挲石壁勉强向前。
各异色彩的石钟乳从房顶倒悬下来,尖端似箭。
从下面经过需得万分小心,稍有不慎,分分钟钟沦为活靶。
楚旌堂的肩头被挑破,小股血流溢出,沾湿里衣。
伤端有奇异的酥麻感,浪潮似的冲刷神经。
不及半炷香的功夫,他整片肩颈已经悉数变麻木,手臂虚浮无力。
倏尔间,逼仄的暗道深处传来异吼,连带铁链束缚的猎猎声,令人不寒而栗。
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张开深渊大口,唯有两只眼睛露出精锐的光——活人鲜血的味道,让它兴奋悸动。
*
“半个时辰内,务必要找到人!否则,你们明天都不用来了!”
铁营里的卫兵连连应是,分为四路纵队赶忙去找。
陆谦宜握住茶杯的指节止不住颤抖,他不敢细想后面的事情。
依照厨房里的痕迹来看,楚旌堂同三个蛮人发生过激烈打斗。
陆谦宜相信楚旌堂的武力技艺,必定不会吃亏。
但在昭国的京畿,堂而皇之地出现蛮人,继而悄无声息潜伏在铁营内,未免让人不寒而栗。
泰王陆衡玢简单交代,“半月前,匈奴王巴图丹派人给我送信,说是想谈谈岁贡互市一事。”
辽东郡和北原接壤,恒宗帝对三皇子青睐有加,命他负责与北境沟通事宜。
“南行如此急,很难不让人生疑。姚大人知道吗?”
陆衡玢没吭声,绷住的面庞毫无情绪。
沉默也是回答,空气变得诡秘微妙。
陆谦宜心道,主管番邦外交的鸿胪院姚光善对此一无所知,其间少不了汉人从内帮衬接应。
他从头到脚将陆衡玢打量透彻,开口道,“三弟回来,带有多少人?”
“随行亲卫,共计百人。”陆衡玢大马金刀坐下,“皇兄,我可是专程回家,不为打仗。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明明自己还没说什么,陆衡玢倒抢先解释起来。
陆谦宜顺势说道,“三弟,借你的人一用。孤很急,先找到楚旌堂再说。”
东宫卫尉长解小六跑来,侧耳同太子耳语一番,“回殿下,铁营里里外外找过了,都没有消息。您看,那三个蛮人怎么办?”
“把遗体都运到马车上,请廷尉令官验尸。对了,尸首里搜出来的东西,先送到东宫,孤亲自处理。”
陆谦宜重重搁置茶杯,清亮的茶水泼洒出来,沿着石桌边沿流淌。
说来也怪,茶汤顷刻间被地面吸得干干净净,不着痕迹。
大地轻微震颤,很快演变为剧烈晃动,颇具白浪滔天之势。
一波又一波的震力源源不断地向上冲击,地壳也随之呼吸,越发膨胀。
“这是......”陆谦宜蹙眉细想,一个可拍的念头闪过其间,“不好!快撤!”
可惜已经太迟,铁营的地面被撕开裂口,活脱脱地像个鬼脸,正在狰狞地笑。
光辉汇聚,裹挟迸溅的碎屑劲冲而出,天地间登时金芒一片。
方圆百里的咸阳城发生惊变,全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天际隐隐青龙盘旋云端,傲视四方,呈伸爪矫首姿态,目光炯炯有神。
“看,是祥龙破空!”
“正映那龙浔山的名字,果真龙脉镇守八方,可保我昭国永世昌盛,福寿连绵!”
所有人的官能都被最大程度地刺激。
哪管什么达官权贵、贩夫走卒,纷纷放下手里活计,匆忙扯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人,兴致高涨分享惊天动地的奇异景象。
刹那间万人空巷,龙腾破空的盛景充斥着每个人的眼睛。
他们疯狂呐喊跳跃,身躯摇摆,甚至扭起夸张的舞姿。
举起器物击打节奏,无论是簸箕还是扁担,亦或是厨娘的铲子,将士的长戟兜鍪......
一切唾手可及之物都成为了他们欢呼雀跃的佐料,尽管奏乐声粗糙癫狂,其间展现的天然情质煞为难得。
京畿里的人们,像是要把沉积多年,憋闷的情绪都要发泄出来。
这座历尽万代风华的咸阳城,从沉睡多年的长眠中缓缓觉醒。
与此同时,龙浔山铁营的场景大为不同。
周遭热闹的调笑与在场的每个人都无关。
生死存亡之际——
万物骤灭,世界天崩地裂,一簇精锐的草原武士,宛如地狱妖魔,从中原的土地跳跃奔出。
这些人身着羊皮短褂,两条强劲的大腿疾速奔跑,薄薄的利刃咬在口中,眉眼杀气波涛汹涌。
陆谦宜震惊原地,脑海不经意回想起原著曾言。
草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影队——为首者名叫霍日措,原为鲜卑人,后追逐水草至色格勒河流域,投身匈奴。
陆谦宜衣袍飘荡,惧色全无。
向前轻盈一跃,动作灵敏至极,宛如上古传说里的神兽。
举手投足散发出波澜不惊的沉稳端凝,哪管什么泼天巨浪,地撼山摇,都不能左右他半分。
“霍日措,让你的人退后。”陆谦宜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
“你居然认得我?”霍日措被叫出名字,愕然惊错。
他本是受匈奴大王子额尔库之托,南下特寻昭国太子。
料想半月前,北原霜雪交加,王帐内的火盆燃烧正旺。
“中原人性质绵软,终日吟诗作赋,玩弄些酸文假醋的手艺。哪里比得上我们草原的勇士?”
额尔库右手执有金樽,里面的马奶酒荡漾摇曳,倒映出主人贪婪狂乱的面孔。
“一群软骨头!偏偏霸占着上好的土地,纵享百年安宁。凭什么咱们就要受那苦寒北风的折磨?”
额尔库仰头灌酒,左臂揽住婢女,在对方的腰肢上重重捏持几把。
这是他们从边境掠来的昭国女子,一双杏眼噙满泪水,却是敢怒不敢言,只余将头别去,悄悄在肩领处抹过。
“寡淡无味!没意思!”额尔库不耐烦,“下去吧!”
霍日措望这场景,免不了面红耳赤,迟疑问道,“王子召我前来,有何吩咐?”
额尔库嘿然一笑,声如惊雷,起身扣住霍日措的肩膀,反手将对方按在长桌上。
“你既然带着部落投奔于此,可曾想好如何报答我?”
“王子,我不明白。”霍日措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下意识挣扎起来。
额尔库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动作愈发狂野凌厉。
霍日措无处躲避,且听噗嗤一声,裹在肩膀上的布料从中撕裂。
“那就用你自己——来补偿吧!”
莫名的屈辱从心底的各个角落生出,耳畔额尔库的呼吸声愈发粗重,霍日措绝望地闭上眼睛——他不敢动。
若不是那昭国的辽东郡王陆衡玢占据了他的家园,鲜卑一族又怎会流落成丧家之犬?
苟且寄人篱下,说又知道额尔库的口味猎奇至此?
火热偏执的动情不断冒犯自己的底线,霍日措手指愈发蜷缩得紧了。
尽管颇为谨慎地与之周旋,男子暴虐的行径、狠戾的嘴脸还是让他连连作呕。
“真别说!哈!”额尔库纵情驰骋,擦去脸上汗珠,“你啊,的确更有滋味些!就是太不老实了!”
霍日措以手捂住耳朵,企图将污言秽语抵挡出去。
额尔库感受到他的震颤和抗拒,发泄得愈发野蛮,“怎么了?阿措,我要你——永远都留在我身边。做我鞭子下的羊羔,好不好?”
神智不尽清明,在濒临窒息的极点处,一束白光照进霍日措的脑海。
“昭,昭国有,有一人......”他断断续续,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王子殿下......一定喜欢......”
“哦?”额尔库提起霍日措的头发,同他鼻尖相对,笑容猖狂,“你很懂嘛!阿措,告诉我,他叫什么?”
“陆......陆谦宜!啊!”
霍日措惊呼一声,从癫狂云峰骤然掉落,半敞的领口满是鲜红的齿纹。
“滚!”额尔库举起马鞭劈头盖脸抽去,“你以为,随随便便讲个旁人的名字,就可以逃走?”
“不敢......他是昭国的太子。”霍日措忙将破碎衣衫裹紧,气喘吁吁道,“当真人间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