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族是生长在山水间的民族,苗寨是山水间建起的村寨,苗人的心,如水一般清澈。
层层密林交叠中,一片吊脚楼紧紧挨着,一栋连着一栋。
少年打开木盒,微微泛出青绿色的香料静静躺着,像山间雨后树身的颜色。
少年嗅了嗅。无毒。
少年抬手,腕上缀了银铃的饰品叮铃作响,一个年近花甲的苗族老者,颤抖着伸出手,感恩戴德的接过少年手中的木盒,嘴里用苗语不住得说着些感谢的话。
“Nias yuav tsum ua txiaj ntsig, tsis yog kuv.(苗语:你该谢的,不是我)”
少年说完便离开了,林叶簌簌,掩去了脚步声响。
老者虔诚地捧着盒子,俯首,身体朝向少年离去的方向。
大山深处燃起一缕不知名的香,随山风飘入林叶,不见踪影。
“Yog tias nias hlub ib tus neeg, tsis tas yuav mloog nws puas paub, tsuas xav tus hlub tau mloog qhov kwv txhiaj hauv qab hli.(苗语(吟唱):若是你爱一个人,不必在意她是否知晓,只盼心上人听见月光下的吟唱”)”
香在简陋的香炉中燃着,遥远的人,听见了大山的歌唱。
“Nyangx hvib hlat zangx yangx yangx, Mongx bub vangx ghax nongx dios haib qab vangx wif(苗语(吟唱):月光流水长啊长,心上人何时归来我的故乡)”
月光垂撒在林叶之间,林下漏出几缕光亮。
那个苗族青年又出现了,手里捧着如月亮一般清凉凉的银饰。
“Ghab jox mongx(苗语:送给你)。”
温玉惊讶于自己听懂了他的话。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听见自己这样回应。
“你喜欢,不用回报。”苗族青年的青灰色头巾在风里摆动。
“你回寨子,他们……对你怎么样了吗?”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青年被寨里追回,结局不明。
“没有,首领对我们很好,他保护着村子。”青年露出一个稚气的笑。
“你没事就好。”温玉心下一松,悬着的心暂时落地。
山里毫无预兆的飘起薄薄的雨。
青年从身后的背篓里拿出一把油纸伞。
“给你,快回去,雨大了,不好走。”青年把手里的银饰和伞一并塞进她的手中,转身跑开。
一丝犹豫的机会也没给她留。
温玉摸索着撑开伞,伞柄有些陈旧,捏在手里,竹类的纹理和细小颗粒刻进手心,凉凉的,痒痒的。
伞面张开时,一阵风忽得钻过,伞晃了晃,微风打在她发尾。
林叶缝进雨点细密的针脚沙沙作响。
这个梦太真实了。
温玉醒来的时候,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大山深处的泥土香。
苗族青年的面容还未远去。
他的眉眼,青灰色头巾,清亮的眼睛,仿佛是从大山中生长出来的。
是他佯作无意,帮她躲过养了蛊虫的酒。
是他不顾一切追上来,护送他们离开寨子。
他的笑容就像山间的泉水,溪流,清冽,纯粹,不含一丝杂质。
初遇时是,在寨子里是,直到被寨子里的人带走,也是。
那样的笑……
温玉分不清自己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总之——她要回去。
想法一出,温玉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九死一生的离开那里,再回去,所有经历过的艰难险阻都要再度重现。
况且,就算她回去了,找到了那条通往苗寨的路,又能怎样呢?
仅仅是确认他是否安好吗?
如果不是,她要怎样,凭她一己之力,能带着他安全离开吗?
这一切的一切,犹如一把刀,血淋淋的刻在她心上。
她要回去。
她要回去。
她要回去!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愈演愈烈,快要跳出胸腔。
窗外,大雨倾盆,如同山里的落叶。
温玉起了大早,没有告知任何人,踏上归程。
车窗外的路渐渐曲折,青灰色的山路盘旋横亘在山间,云雾在山间散开,浮在青绿色的树间。
他们第一次来苗寨时,也是这般光景。
山里雾气很大,车窗起了水雾。
温玉翻了翻背包,想要找些纸巾,翻来翻去也没发现纸巾的影子。
翻到书包外侧一个不常用的夹层时,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触在指尖,温玉顺手整个扯了出来。
一个样式古朴的香包躺在手心,香包的气味很淡,混在车内浑浊的空气里,几乎闻不出来。
不知怎么,温玉觉得它来自苗寨,是大山里的东西。
温玉把香包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颗诚挚炽热的心。
这来自苗寨的,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的东西,并不让她恐惧,相反,心下安定许多。
雨没有停歇,山里的一切笼罩在雨幕中。
大山在唱歌。
入夜,温玉独自蜷缩在山脚下的小旅馆里。
一整天的奔波暂时得以停歇,大脑也在此刻才有余力想从前所未想。
身体静了,思绪却更多是恍惚。
甚至觉得几百公里的路程,像是瞬移。
清晨她还在宿舍床上,晚上就一个人回到了侗江。
雨太大了,原本的路程就被拉长,进山的路也被封了口,只能等明天再作打算。
来路不明的香包一直被握在手里,她想,她应当知晓它的来历。
苗人相赠的物品,总有特殊含义,这是他们初次来到这里就听到的告诫。
它的主人,会是他吗?
“Ghab laib xongb vangx dios hxat jox mongx, ghax dios hxat jox vangx, Nyangx hvib hlat bub vangx a, ghax nongx dios haib dax bangx wif”(苗语:带走了山神的礼物,就是山神的孩子,月下的人啊,何时来到我身旁)
苗寨,吊脚楼。
“Nyangx nongx dios haib yangx?”(苗语:他怎么样了?)
“Dios hxat jox nyal mongl yangx yangx, Hlat jox hxub ghax dios hxat jox ghab laib nix mongl qab.”(苗语:一直昏睡,手里还紧紧攥着这个。)老者指了指床上双目紧闭的青年紧紧攥住的右手,指缝间隐隐透出冷白的光泽。
“Wif ax dios hxat jox vangx mongl qab yangx yangx, Nangx xangf nyangx mongl, ghax dios hxat jox ngad ngad.”(苗语:我不能频繁出入寨子了,想他离开要尽快。)少年扫了一眼青年的右手,旋即收回目光。
老者的眼角眼泪涓涓流淌。
少年没再说什么,走出吊脚楼。
雨后林间,绿叶丰茂。
现在是旅游淡季,进山的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游客。
温玉避开旅游路线,独自向寨子最顶端走去,那里有个或许能给她提供一点点线索的人。
来到一处吊脚楼前,温玉轻轻扣了扣门,随开门脚步声一起来的,还有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
“哈哈,没关系,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别在意。”开门的人抢出一步将身上点缀着银饰的少年挡在身后。
视线里闯入他的身影,少年眼底冰冷的神色略有缓和,面上阴霾却是一扫而空。
少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露出森森白齿。
“你要进山,我可以帮你,但,我为什么要帮你?”面对温玉,少年眼底又结出些冷意。
“因为,因为……”温玉垂头,脑海中闪过千丝万缕。
剪不断,理还乱。
“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去了,也只是白白送了性命。”少年自然伸手环住身侧人的肩。
“我……”越是着急,到了嘴边的话越是说不出来。
“我们走吧,没必要浪费时间了。”少年丝毫不在意她的焦灼。
“我要确定,他有没有事!”不愿出口的话,换了一种方式脱口。
“阿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她”少年不看她,倒是亲昵的蹭着身侧人的面颊。
“好了阿青,别闹了,快去吧。”身旁的人似是无奈。
少年恋恋不舍的松开手,经过温玉身侧,留下一声冷哼。
“跟我来吧。”
山风轻轻拍开面上的头发。
“Nyangx hvib hlat zangx yangx yangx, Mongx bub vangx a, Ghax nongx dios haib dax lol xongb lol?”(苗语(吟唱):月光流水长啊长,心上人啊,怎会身在远方)
苗人的心,比泉水还要清澈,苗人的心,比月光还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