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无脚鸟

这样的寂静并没持续多久,夏知栀刚刚摘下最后一片挂在桂花树上的纸钱,行李箱轮子骨碌碌滚动的声音出现在门外,女人似乎更沧桑了些,身上的衣服是时新的样式,袖口却微微卷了边,身旁的男孩穿着倒是金贵,隔壁班的同学家里在大城市打工,给他带回一件,夏知栀远远看过一眼,差不多的式样,那同学宝贝的紧,说是什么名牌,贵得很。

名牌不名牌的,再贵也不过是一件衣服。

冷了能保暖,热了有得穿,就是好衣服,夏知栀想。

夏知栀知道她为了什么,也知道作为一个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天性,更是职责。

夏奶奶的存折除去葬礼所需,还剩下三万,夏知栀一言不发的递给了女人,然后重重关上院门,她自己打零工攒下的钱除去生活所需的部分,全部分给了邻居,当然不能明着给,夏知栀用纸包了,找机会塞在各家各处,不明显,却也能够发现。

桂花树上的芽大了一些。

夏知栀收拾屋子的时候,小方玻璃瓶静静躺在角落,瓶子表面蒙了厚厚一层灰,里面的蓝紫色膏体表面一层细闪粉还在,她兵荒马乱的生活里,它是唯一幸存者。

鬼使神差的,夏知栀放了放手上的事,拉开一张椅子,“刺啦”火柴擦出一点火星,渐渐成了火苗,凑近发了乌的棉芯,火苗缓缓挪动到膏体中间,屋子里漆黑一片,巴掌大的玻璃瓶中星河涌动。

生日吗?好像连一年一次的日子也忘却很久了。

夏知栀忽然很想许个愿,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摆好姿势,脑海却一片空空。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许多事于她而言,是奢求。

小小的火苗晃动着,没有灯的屋子,漆黑一片的房间。

以后的路,只剩她一个人了。

书是要读的,她不能总心安理得的享受邻居们的照顾。

夏奶奶生前留下一笔钱,单独给夏知栀的,不在存折上,都是用布包好的现金,零零碎碎凑在一起,也有小一万,夏知栀知道镇上有银行,全部存了进去。

小院永远安静下来。

夏知栀23岁那年,南城的桂花开得很盛,香气腻人,金黄的花朵一朵挨着一朵,不要命得香。

夏知栀很擅长读书,自给自足,读完了大学,大学之后的日子稍稍安定一些,好歹是有了固定吃饭睡觉的地方,助学金,奖学金,努努力,也能拿到一些,这对夏知栀来说,是莫大的宽慰。

毕业典礼之后,大家各奔东西,夏知栀打包完最后一点行李,作了她四年落脚点的地方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夏知栀最后扫了一眼宿舍,拖着行李走出去,挂上门锁。

那天,阳光很好,从走廊这端直穿到那头,夏知栀是离校最晚的一批,毕业生的宿舍没什么人,整个走廊只有夏知栀自己,身后行李箱咕噜咕噜的,响声回荡在整个宿舍楼,一片阳光轻轻落在她身上,身影看不真切。

以后,她要寻找新的落脚的地方了。

毕业以后,夏知栀进入一家公司工作,和许多上班族一样,996是常态。

夏知栀并不抱怨这样的生活,相反,工作填满生活的感觉能带来微薄的安全感。

直到,那天。

夏知栀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高杆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冬天夜风很冷,夏知栀裹了裹身上换季特价的羽绒服,这件衣服在衣柜里躺了整整两个季节,夏知栀虽然节俭,但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与其买些便宜短命的衣服,不如咬咬牙买一件贵的,还能多穿几年。

冬天的衣服夏天买,夏天的衣服冬天买,总还能挑到不错的。

“夏知栀。”一股冷风钻进领子里,夏知栀打了个哆嗦。

“知栀啊。”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个中年女人缩在老旧的红色棉袄里,卷发在风里胡乱翘着。

夏知栀转身要走,却被那人上前几步拉住,夏知栀不回头,也不说话,气氛一时僵在那里。

呼呼的冷风刮过第三次的时候,女人开了口,语气满是不情不愿的放低,“知栀啊,我和你爸做生意赔了,你爸那边厂子被查封,下岗了,你弟弟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你看?”

风声嘶哑。

良久,夏知栀开口,声音比风还冷,“我爸?我从小就是没爸没妈的孩子,你们不知道吗?”

“夏知栀!那是你弟弟!”中年女人愤愤,眼角的折子抿在一起。

“是吗?他和我是一个爸,还是一个妈呢?”夏知栀不愿多做纠缠。

“哎呀!大家都来看看啊!我们好心把她养大,现在翻脸不认人了!”中年女人开始撒泼,正值下班高峰,不少人围了过来。

“好啊”等人围得差不多了,夏知栀冷哼一声,不急不恼,“那就让大家看看,你们收养我的第二年,就有了夏欢,我是你们的拖油瓶,甩也甩不掉的烫手山芋,怎么?现在成了香饽饽了?”

不给女人说话的机会,夏知栀继续说,“养?你们的养育之恩,早在十几年前,奶奶去世那天,就两清了,三万块钱,还你们不到一年的养育之恩,足够了吧。”

人群的议论换了风向,中年女人一时呆在原地。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来我的公司的,无非就是让我出丑,然后达到你的目的,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再来妨碍我的生活和工作,我一定会报警,告你侵犯个人**,骚扰。”风卷起夏知栀的围巾穗子,压倒一片羽绒服毛边。

“最后,恭喜。”夏知栀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留下哑口无言的中年女人,守着一场闹剧。

身后狂风呼啸,夏知栀的背影,像只孤单的鸟。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的刹那,屋外狂风呼啸的声音小了,小小的一片空间,暂时抵挡了冬夜的凌冽。

夏知栀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很累。

那个小方玻璃瓶奇异的出现在视线里。

时过境迁,小玻璃瓶蒙尘,里面的膏体崭新依旧。

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动力,趋势夏知栀点燃蜡烛。

蜡烛里的膏体闪闪磷粉溢出瓶子,映入整个空间。

这次,夏知栀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气味,像是夏夜里干净的青草泥土气,淡淡的,充斥整个鼻腔。

瓶子里的银河流动起来,时间空间都模糊,卷进这一片浅紫色的绮丽幻境。

“岚霏……岚霏……”耳边无端出现一个声音。

那声音好似裹了一重重雾,若即若离,很不真切。

夏知栀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就是觉得,是在喊她。

“岚霏……岚霏……”那声音不疾不徐,烟似的由远及近。

“嗯”不知怎么,夏知栀应了,大雾漫出,风声很大,一些原本陌生的记忆苏醒。

其实这一次,她想好愿望了。

第23次,祝她幸福。

山峦中,生出一抹晨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雾椿
连载中花鲸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