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糕端上来了,青碧色的一碟,码得整整齐齐,蒸腾着淡淡的荷叶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姜墨的眼珠子都快黏在上面了,却硬生生忍住了。
对面那人却将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姑娘若喜欢,不妨尝尝,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许多。”
姜墨抬眼看他,有些意外。
“这怎么好意思……”
“无妨。”他又笑了笑。
“姑娘不必客气。”
姜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那股馋劲儿,用筷子夹了一块,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糕体绵软温润,荷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那股熟悉的味道一瞬间将她拽回了在原乡的时候。
姜墨的眼眶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把那块糕塞进嘴里,拼命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姑娘你还好吗?”对面的人轻声问了一句。
“没……没事。”姜墨把嘴里的糕咽下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就是太久没吃了,有点……有点想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啊。”
对面那人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你若喜欢,多吃几块。”
姜墨掏出几两碎银放在桌上,朝他推过去:“公子,这是你买的糕,多少钱?我付你一半。”
那人抬手将银子推了回来,摇了摇头:“不必。”
“不行,我不能白吃你的东西。”姜墨坚持要给他银两。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最终那人拗不过她,只从中取了一小块碎银,将剩下的还了回去。
“这样总行了吧。”他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姜墨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银子收了回去。
她夹了第二块荷香糕,小口小口的咬着,忽然好奇起来:“公子,你怎么会喜欢吃荷香糕?”
对面那人垂下眼,手里的茶盏转了一圈,慢慢道:“是因为我一个妹妹。”
“妹妹?”
“嗯。”
“她小时候很喜欢吃荷香糕,我也跟着尝了几回,慢慢就喜欢上了。”
姜墨忽然笑了,笑的眉眼弯弯:“那你妹妹跟我还挺像的,我也从小就爱吃这个,馋得很。”
对面那人抬起头看她,眼底的光微微亮了一下:“是啊,很像。”
姜墨被他那样看着,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她挪开目光,又咬了一口糕又问:“那公子是原乡人?你怎么会知道荷香糕?”
“在那里小住过一段时日。”他说。
姜墨点点头,又问:“那你妹妹呢?她也在汴京吗?”
“嗯,也在汴京。”
“也在汴京?”姜墨有些意外,四下张望了一圈。
“那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对面那人笑了一下说道:“她现在就跟我坐在一起。”
姜墨愣住了。
她看了看四周,看了看姜砚良,又看了看四周,除了他俩坐在一起,哪来的什么妹妹?
“公子,坐在这里的……只有我啊?”
姜墨一脸困惑的看着他,心想“他脑子不会有问题吧?”
姜砚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姜墨,目光里那些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让姜墨震惊:“小墨儿,好久不见。”
姜墨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她张着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小墨儿。
这个名字。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
小时候那个人总是不厌其烦的跟在她身后,她一惹事他就喊“小墨儿你又闯祸了”
她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就知道自己又要被念叨了。
可那个人……早就死了。
她猛的抬头,死死盯着对面那张脸:“君……君言辞?!是你?!”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对,是我。
姜墨整个人往前凑了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眉眼,轮廓,笑起来时微微弯起的眼角,她越看越像,越想越惊。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汴京?!你不是….他们都说你…..你…..不对….你。”她有点语无伦次,最终先蹦出来一句。
“你,你是人是鬼啊!”
君言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他抬起手不轻不重的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如假包换,真人,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姜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脑子里乱成一团的线头理清楚,她端起茶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定定地看着他:“你说。”
君言辞垂下眼,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整理一段很长的,很沉的故事。
“当年君家出事之后,父亲被赐死,母亲……也走了,我本该跟着府里的人一起流放,可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不要白白死掉,君家的事另有蹊跷,你父亲没有叛变,是诬陷!”
“听到这句话,我从押送的队伍里拼了命地逃了出来,九死一生,我不敢露面,也不敢回原乡,怕连累你们,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还在,我东躲西藏了好几个月,像条流浪狗一样在汴京城的角落里活着,直到我遇见了柳姨娘。”
姜墨微微皱眉:“柳姨娘?是……”
“你伯父的妾室。”
姜墨愣住了:“姜文耀的妾?”
“对。”姜砚良点了点头。
“姜砚良小时候体弱多病,一直在乡下养着,柳姨娘陪他在乡下住了好多年,后来那孩子病重走了,柳姨娘悲痛欲绝,就在这时,她遇到了我…..”
姜墨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抬起手打断了他:“等等等等,你,你的意思是……姜砚良死了?!这怎么可能?他一直在姜府,前几日还救过我啊。”
“你先听我说完。”姜砚良看着她,目光很稳。
姜墨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用力点了点头:“你说。”
“我跟姜砚良年纪相仿,身形样貌也有几分相似,柳姨娘……便把我当成了那个孩子,她替我改名换姓,让我顶了姜砚良的身份。”
姜墨震惊的张开嘴巴,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君言辞:“所…..所以,现在的姜砚良是你!救我的人也是你!”
君言辞点了点头。
“那你们回到汴京,难道没有人怀疑你的身份吗?你和姜砚良长得一样?”
君言辞解释道:“不一样,姜文耀一直在汴京,他根本就没见过姜砚良长什么样,我们回到姜家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就是姜砚良,没人怀疑。”
“原来是这样….”
她想起小时候的君言辞,那个跟在她身后,被她拉着满山遍野乱跑的少年,他那时候不怎么爱说话,可每次她闯了祸,他都一定会挡在她前面。
“所以……你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在这里?”
“嗯,一直没有离开过。”姜砚良抬起眼看她,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被藏了很多年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坚毅的光。
“因为我要查清楚君家当年被冤的真相,我不能走,我必须留在汴京。”
姜墨看着他,她太懂那种感觉了,咬着牙留在一个人人都不怀好意的地方,只为了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答案。
她忽然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茶杯,朝他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
“我们两个可真像。”说完,她仰头她仰头把杯中茶一饮而尽,茶很涩。
“那你查到些什么了吗?”轻声问。
君言辞摇了摇头:“查到了一些碎片,但还连不起来,当年君家被定罪是因为一桩谋逆案,有人诬陷我父亲私通前朝余孽,可那份所谓的证据是假的,我父亲是被人栽赃的,可栽赃的人是谁,我至今没能查到。”
他顿了顿,看向姜墨,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不过最近,倒是有了些新的眉目。”
姜墨心头一动:“什么眉目?”
“跟墨棠阁有关。”君言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又是墨棠阁。
姜墨只觉得心头那团疑云又厚重了几分,这个墨棠阁到底牵连着多少事?爹娘的死,君家的冤案,还有姜文耀那副遮遮掩掩的嘴脸,包括沈昱昭,所有的线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可那个中心究竟是什么,她仍然看不清。
她忽然不想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了。
于是她话音一转,抬眼看着他,嘴角翘起来:“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吧?点荷香糕,坐到我对面,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就是为了让我认出你?”
君言辞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我怕我直接跟你说我是君言辞,你会以为我疯了。”
姜墨噗嗤的笑出声来:“其实你方才那些话,我真以为你脑子有点毛病,桌上就你我两人,你说你妹妹就坐在这里,我当时心里头想的是,这人长得挺周正,怎么脑子不好使呢?”
君言辞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那现在呢?脑子好不好使?”
“好使好使。”姜墨连连点头,双手托腮看着他,忽然正色道,“真好。”
“好什么?”
“在汴京这个地方,我又多了一位亲人。”
君言辞嘴角微弯,然后他抬起手,又弹了她额头一下,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你啊,以后当心些,别再被人算计了。”
“啊!”姜墨吃痛的捂着额头,瞪着他不甘示弱地抬起手,也照着他额头狠狠弹了一下。
“你才是!别以为你比我大我就不敢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