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
炽言把姜墨落水的消息递上来时,沈昱昭正在书房里看一卷边关来的军报。
“落水了?可有性命之忧?”他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怎么落的?”
炽言道:“说是夜里看花灯,不小心从桥上滑下去的,已经救上来了,听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呛了几口水,在府里休养。”
沈昱昭沉默了一瞬,忽然噗嗤的笑了一声。
他靠着椅背,手里那卷军报随意地拿在手上,唇角弯着。
“姜墨啊姜墨。”他自言自语似的摇了摇头
“昨夜跟我说话的时候,那副骄傲自大的模样恨不得把下巴翘到天上去,结果转头就掉河里了?”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
“真想看看她那副落汤鸡的模样。”
炽言也在旁边默默偷笑。
这时门外的侍卫进来通传:“将军,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请您入宫叙话。”
沈昱昭的笑意敛了敛。
他整了整衣领,眼中那层玩世不恭的轻浮散了,换上了一种沉静而防备的神色。
“知道了。”他迈步往外走
“看来阮筝到底还是告了状。”他猜得不错。
阮筝昨夜在春艳楼碰见他与姜墨同坐一桌,虽当面没发作,回头便将此事添油加醋地传进了皇后耳中,皇后素来疼爱这个妹妹,自然要召他进宫“问一问”
“殿下,这….”炽言有些担心的问道
“放心吧,皇后还没那个权利来控制我。”说完沈昱昭走出沈府翻身上马,朝着宫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宫里。
凤仪殿内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仪态端庄,面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正低头摆弄手边一碟新贡的蜜饯。
沈昱昭上前行了一礼:臣沈昱昭,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昱昭啊,你有些日子没进宫了,本宫听人说你近来忙得很啊。”
沈昱昭泰然自若的坐下,笑道:“娘娘说笑了,臣这点琐事,哪值得娘娘挂心,不过是营中杂务多了些,抽不开身罢了。”
皇后笑盈盈的打量着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仍是温和的,却多了几分不经意的锐利:“对了,本宫听筝儿说,昨晚她在春艳楼瞧见了你,说你正跟一位姑娘在一处喝茶?”
来了。
沈昱昭面上笑容不改。
“是。”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之前臣偶然救过她一命,她一直想找机会道谢,昨晚碰巧遇上,便坐下来喝了杯茶,说了几句客气话罢了。”
皇后又拈了一颗蜜饯,慢慢咬着,像是斟酌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昱昭,你与筝儿的婚事是圣上亲赐的,筝儿那孩子是什么性子你也清楚,她喜欢你,便容不得你身边有旁人,本宫也不是要拦你交朋友,可你也得顾及顾及她的脸面,莫叫她在外头受了委屈,回来跟本宫哭鼻子,本宫可见不得她哭。”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的,可话里的分量沈昱昭听得明白。
他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娘娘放心,臣心里有数。”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御膳房新做了一道桂花鱼,本宫特意叫人留了一碟,你留下用膳吧。”
沈昱昭笑着婉拒:“娘娘厚爱,臣本该领受,只是营中还有些军务等着回去处置,实在不敢耽搁,改日臣再入宫给娘娘请安。”
皇后也不强留,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忙些好,不过也别太累着自己。”
沈昱昭行礼告退,转身出了凤仪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便像被风刮走的灰烬一样,干干净净的褪了个彻底。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宫廊,脚步很快。
皇后方才那番话分明就是在敲打他,离姜墨远点,别让她妹妹不痛快。
阮筝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她看上的人或东西,就一定要攥在手里,旁人碰一丁点都不行,她既然已经留意到了姜墨,就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皇后回去之后必定会派人去查姜墨的底。
沈昱昭脚步顿了一下,他得赶在皇后的人之前,把姜墨那边先布置好,至少不能让她被人查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来。
凤仪殿内。
皇后端坐主位,方才的温和笑意已经淡了许多,她垂着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唤了一声身侧的掌事宫女:“秋霜。”
“娘娘。”
“去查查姜家那位表姑娘的底细,什么时候入的姜府,在汴京与什么人来往过,桩桩件件,都给本宫查清楚了。”
秋棠应声而去。
能让沈昱昭单独坐在一处喝茶的姑娘,她可不信只是“道谢”这么简单。
墨香居内。
姜墨歇了一整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她靠在床头,忽然开口:“福月,我想去见见二表哥。”
福月愣了一下:“姑娘是说……二少爷?”
“嗯,他救了我两回,我连句正式的谢都没当面说过,于理不合。”
福月点点头,帮姜墨梳妆穿衣。
姜砚良的院子在姜府最深处,最偏僻的角落,要走到尽头,拐过一角才能看见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门上连匾额都没挂,冷冷清清的,像是没人住一样。
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又等了片刻,才有个奴婢从旁边走来,看到是姜墨连忙走过来行礼:“表姑娘。”
“二表哥,在吗”姜墨说。
那个奴婢摇了摇头:“二少爷昨儿夜里救了表姑娘回来之后,换了一身衣裳就走了,他……不常在府里住。”
姜墨怔了一下:“那他平日住在哪儿?”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二少爷从不在府中留宿,偶尔回来也是待一两个时辰就走了,他的行踪,府中上下没有几个人知道的。”
“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奴婢不知。”
姜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多谢。若是他回来了,烦你替我递个话,就说我想当面跟他道谢。”
那个奴婢应了。
姜墨转身往回走,福月跟在旁边,小声嘀咕:“二少爷真是个怪人,怪不得奴婢不经常看见二少爷,原来二少爷根本不住在府里啊,而且很奇怪的是,下人们没几个知道的。”
姜墨冷笑一声:“如同阶前碎苔,来往行人目不落此处,有无皆无关紧要,自然无人知道。”
随后姜墨找了个由头出了府。
出了姜府的门,姜墨便带着福月拐进了城南的街巷。
她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路边的铺面,看看哪里适合开医馆。
城南这一带住的多是寻常百姓,铺面不算贵,地段也不算差,姜墨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停了下来,这里有一间空置的铺子,位于十字路交叉的地段,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她悄悄看了半晌,将位置记在心里,低声对福月说:“记下这个地方,去让栾川来打听打听价钱。”
福月点点头:“是。”
姜墨没有亲自去谈铺子的事,她怕自己露面的次数太多惹人注意,便将剩下的事交给了福月去跟栾川传话,她自己则带着面纱,沿着长街慢慢往城东的方向溜达。
她想去风雪楼坐坐。
上次沈昱昭约她去的是春艳楼,她还没去过风雪楼,听说那里也是汴京最有名的茶楼之一。
风雪楼里的陈设比她想象中还要雅致,一楼的厅堂里摆着几盆修剪得极好的松柏盆景,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与春艳楼截然不同的风格,很淡雅,是她喜欢的感觉。
比起春艳楼,她更喜欢风雪楼。
姜墨上了二楼,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她刚叫小二点完茶,便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没地方坐了。姑娘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坐在这里?”
姜墨偏头看去。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桌旁,一身竹青色的长衫,面如冠玉,眉目清隽,正微微弯着腰看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手里捏着一柄折扇。
姜墨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她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微微点头:“可以。”
那人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对面那人唤来小二说道:“来一碟荷香糕。”
姜墨猛地转过头来。
荷香糕?
她来汴京这么久,找遍了城中大大小小的点心铺子,茶楼酒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卖荷香糕。
这种糕点是原乡才有的,用荷叶汁和糯米粉蒸出来的,青碧色,带一股淡淡的清甜,许多人嫌它味道寡淡,并不喜欢,可姜墨偏偏爱极了这一口,小时候母亲常常做给她吃。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荷香糕了。
“小二!”姜墨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小二
“方才这位公子点的荷香糕,为何方才你没有说有这个?”
小二赔着笑道:“姑娘您有所不知,这荷香糕是我们店里的预定糕点,每日只做十份,都要提前一天预约的,这位公子是昨儿就订了的。”
姜墨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忍不住又往对面那人身上扫了一眼。
她没想到,这个公子竟也喜欢吃荷香糕。
对面那人像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抬起眼,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