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结缘,只会陡增悲伤。
有形之物,终会消散。
这一点,无论对人,还是对于妖怪而言,都是一样的。
受困于寿命长短的不同物种啊,终究是——
——殊途同归。
记忆里,似乎有谁用那样平静的声音说着话。
清冷的声音里满是超脱释然的意味。
可是、
可是,为什么吾辈却觉得,那声音里,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里,仍然有那么一点不起眼的落寞呢?
这是一个,被吾辈再次忘记的,梦里的片段。
……
在奴良宅短暂借住的这段时间里,就算是对浮世的另一边毫无涉猎,没有主动探查的尾崎红叶,也凭借着敏锐的感官和第六感,察觉到了在这个古朴地广的宅子里,一些不能被放在明面上说的心照不宣。
或者说,至少不能当着奴良若菜的面直白的议论。
不管背后的原因是出自什么,当她意识到这一条隐形的规则时,尾崎红叶的心中对这个女人升起一阵惋惜和同情。
……真可怜啊。
她怜悯的,或者说称得上傲慢的想。
信任的家人蒙蔽她,和蔼的父亲纵容着,心爱的儿子陷入沉默,似乎一切都是举爱之名。在尾崎红叶看来,奴良若菜活的像笼子里漂亮的金丝雀,收拢翅膀住进精心制作的笼子里,在丝绒布下昂着脑袋,婉转的啾啾歌唱,踩在上好的木头制作的那么一小截的木头上,好似一切都像看上去的那样无忧无虑。
可再漂亮昂贵的笼子,也只有一个本职工作——禁锢。
她那双漂亮的,看遍了所有吉园街红灯笼的眼睛里,这样的欺骗和隐瞒是背叛的同类。她难以忍受,也因此愤懑不平,是以不自觉的,又或者说有意为之,尾崎红叶和奴良若菜之间的关系一点点亲近起来。
她愿意倾听这个她认为的可怜女人的声音,也愿意接受对方送来的吃食,尽管多数仍然被拒之门外,可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松动,让如良若菜备受鼓舞,她甚至说的上是欢欣鼓舞的缠着尾崎红叶,对这个年龄稍小,却一副情伤未愈的妹妹颇为关照。
于是偶尔从外面回来,芥川银在门厅里就可以听见厨房里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时不时还有奴良若菜的笑声。只听一耳朵,就能时不时从仿佛百灵鸟那样清脆的笑声里感受到厨房其乐融融的氛围。
芥川银有些艳羡,可她从没向谕吉或尾崎红叶表达过自己的羡慕。
尾崎红叶对她虽说不上冷淡,却也谈不上热络,她们是站在一起,生活在一起时,无论如何也不会被错认为是姐妹的。
然而芥川银是很乖巧体贴别人的孩子,又十分腼腆,不会做强行拉近与对方的关系的举动。她乖巧到有些固执的执拗,又因为长期流浪以来养成的骨子里的自卑和不配德感,使得她即便不清楚尾崎红叶的过往,也不想给对方过多的压力,于是忍耐着,按耐自己想要与对方亲近的念头。
其实她那双亮晶晶总是望过来的眼睛尾崎红叶也稍稍察觉,只是她彼时还不够信任谕吉一家,对现状也只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想法,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耗费在“家人游戏”上。
间贯一的死仿佛将她的一部分也一起带走了。
她成了人间行走的一具没有思想的尸/体。
在这境地里,唯有在她眼里同样处境的奴良若菜能短暂接近她疲惫不堪的灵魂,那是她喘息片刻的对象。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整日以泪洗面,用宽大的衣袖捂着自己的半张脸。哪怕在厨房里呆着,耳朵里听着奴良若菜细细数着有关奴良陆生的趣事,也只是偶尔提起嘴角附和的笑笑。那笑容,比起素白的画纸还要干硬,叫人一眼便知是用力挤出来的伪装。
芥川银被冷落也不哭不闹,乖巧的抿着嘴,乖乖跟在谕吉的身边打下手,无论是擦窗户还是晾晒衣物,她乖巧的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的,默默的等待着,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外出的兄弟们回来的那天,可事情的某些发展令她猝不及防的陷入某些被动之中。
那是一次有预谋的袭击。
火光在黑夜中撕开一道猩红的线。
轻易击碎了谕吉心中脆弱的,名为幸福的泡沫。
*
记忆清晰的仿佛昨日重现一般,吾辈无法忘记当时第一次直视自己软弱无力的冲击。
稀疏平常的一天开始于清晨稀薄的雾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没有露出脸来,反倒是那雾气氤氲,逐渐有了厚重的阴暗感。许是空气中的湿度过高,打湿了最外层的毛,一股庞大漆黑,又隐隐带着阴湿的烦闷感觉仿佛一团阴魂不散的阴云,始终笼罩在吾辈的心上。
因为这份无由来的不安,吾辈检查了好几次今天的行程,包括但不限于电视的DVD录像预定,洗衣店的公休时间……诸如此类的日程安排。
古怪的是,所有的安排都稳当妥帖。
那么这份无从可去的焦虑从何而来呢?
吾辈怀揣着这无法释放的焦虑到处走来走去,先是重洗了一遍衣服,清理地板木条之间的细缝,然后,所有的意识就清零了——
火光飞跃围墙,轰鸣声在木头做的门板上炸开来,脚步声、枪声、尖叫声,一切交织在一起,宛如地狱深处传上来的哀鸣。
一切来的那样迅速,有如铺天盖地涌来的海潮,将人打翻,使人窒息。
皮肉是脆弱的吗?
是那样轻易就能与骨头分开的吗?
还是藕断丝连着,从破开的口子里向外裸露着,连带着那□□涸的血液一起染的粉红的肌腱一并,带给人冲击。
痛、
痛吗?
火烧的很快,黑色的烟笼罩着视野。
吾辈蜷缩在地上,身边躺着的是银。
那么小的孩子,她的脸上是擦伤,是扎进去的玻璃,是吾辈以为不该出现的,是……
不要这样对这孩子……
她还那么小……
那么乖巧懂事的让人心疼的孩子……
啊、啊啊……
吾辈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可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奇怪。
快起来啊,快站起来啊——
如果再慢一点……
就会再次失去——
失去什么?
吾辈失去过什么吗?
我其实,很喜欢看那种,日常的掩盖之下,身体甚至是心里仍然条件反射的,无知无觉的痛苦。那是跨越漫长的时间里,当时想着无论如何也要紧紧珍视的,不能忘记的真切的回忆,当我失去它的时候并不觉疼痛,可我的心却一直在哭泣,仿佛有人在攀登着万丈高的悬崖壁上不停重复着坠落,那是嘶吼着的,试图将自己唤醒的过去的自己。
你的痛苦从何而来?为何落泪?又为谁而哭泣?
2026.5.25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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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