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春天来的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谢树背着沙袋做着负重训练,汗水浸透了她身上的运动衣,蒋繁走过来将水瓶递给她,眼睛扫到谢树的运动鞋上,忍不住皱眉,“树儿,咱也没到这个地步吧,这双…该扔了吧。”
脚上的运动鞋,谢树穿了有几年,小拇指和大拇指的地方都被顶出了一个破洞,谢树接过水杯,灌了几口水,丝毫不在意,转过脸问蒋繁,“你妈的腿,医生怎么说?”
“关节炎,有些积水,可能就是拖得时间太长了,膝关节都有些变形了。”说到这里,蒋繁愁的皱起了眉。
“那怎么办?”
“就慢慢养着吧,开了些药,我还给买了副按摩仪。”
蒋繁挨着谢树坐下,侧过脸看向谢树,“你那钱,我可能得一阵才能还你了。”
“嗐,我又没有急用。”
“也是呀,那么贵的运动鞋都能买得起了。”蒋繁说着盯着谢树笑的意味不明。
谢树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是别人送的。”
蒋繁挪了挪屁股,坐的更近了一些,胳膊搭在谢树肩上,一脸八卦样,“谁啊?谁这么大方?你不会又谈恋爱了吧?”
谢树叹了口气,将蒋繁的手拉下来,“没有,就是……说来话长,就是有那么一个人。”
“到底谁啊?你连我也瞒着?”蒋繁有些不悦。
谢树低头思索了一会说:“说起来,算是我二叔生前的女朋友。”
“我靠!!!我靠!!!”
“哪个女人啊,这么菩萨心肠,这都生前了,还管你,关键还是女朋友,你说要是老婆也就算了,人一女朋友,凭什么管你这个拖油瓶啊。”
谢树转过脸,眼神幽幽的睨了蒋繁一眼。
蒋繁嘿嘿笑了笑,继续揽上她的肩,“我这人就喜欢说大实话。”
“我知道,所以说,我很感谢她的。”
“树儿,啥时候,让我见见咱这位婶婶么?”
“你可别这么喊人家。她不喜欢的,人也不大,也就二十来岁吧。”
“什么?什么?二十来岁,这么年轻,那你二叔老牛吃嫩草啊。”
蒋繁说到这里,忍不住小声道:“不会是你二叔包养的大学生吧。”
谢树突然沉下脸来,肘击了蒋繁一下,“你这么说话,容易挨揍,知道不?”
蒋繁脸色讪讪,“好啦好啦,我收回刚才那话,不管怎么说,我是觉得年纪轻轻,还是在北京这种大地方,能安顿下来,还是挺厉害的。”
“她当然厉害了,她睡觉说梦话都谈生意呢。”谢树嘟囔了一句。
蒋繁跟着说:“是吗?”
“那人确实挺努力的。”
刚说完,蒋繁突然坐直了身体,“我们也要像这位婶婶看齐,也要好好努力。”
她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拍了拍谢树的肩膀,“起来了,再来。”
谢树轻笑了一声,将手递给她。
一直到六月中旬,谢树与周景心只见了两次,听她吐槽了巴城的店生意不太好,有想把巴城的店关了的打算,也听她抱怨巴城店里那些员工该怎么安顿的苦恼。
毕竟,像巴城那种地方,工作并不好找。
谢树给她的意见是,她没办法成为所有人的救世主。
周景心捶她,说混账东西,不仅气人,还冷血。
不过,她倒也承认周景心说的这一点,她一直没办法和人特别亲近,就连苏楠和蒋繁,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好像都没办法和她们做到很亲密状态的友情关系。
还有一次,就是一周前,周景心说有个朋友想开家自助餐厅,想拉她入股,周景心有些蠢蠢欲动,谢树再一次展现了她气人的功力,她对周景心说不要头脑发热,况且合伙人这种,总感觉给自己埋雷一样。
周景心骂她,说她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心态,永远只会是个穷光蛋。
谢树看着她炸毛的样子,明明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暴躁猫咪,可她为什么觉得这么可爱呢。
截止到2016年夏末,谢树已经大大小小,参加了好几场比赛,有输有赢,状态很不稳定,这也是她目前唯一的苦恼,休养的几个月,俱乐部里又签了几位新人,柏聪本来就不看好她和蒋繁,基本上全靠她们个人努力。可现在,谢树觉得自己卡在这里,不上不下,感觉很难受,她本身也是别人越打压,就会越燃起斗志的人。好强的自尊心,加上不如意的现状,谢树这段时间,经常会莫名其妙闷火。
这天,蒋繁外出比赛去了,她打了饭,不想在餐厅里坐着,索性一个人端着饭盒,去了操场。
谢树闷头吃着,突然后背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她立刻恼火的放下饭盒,转过身来,怒气冲冲的看着正朝她跑来的一个女人。
“哎呀,不好意思啊,请问打到你哪了?严重吗?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下。”女人语气温和,一上来就是一连串的关心,倒是让谢树那股火没法发出来了。
她将火气生生压了下去,郁闷的坐了回去,见女人还不走,说:“没事,你走吧。”
女人捡起篮球,转身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你是谢树吧。”
谢树猛地抬起了头,一脸诧异的看着女人,“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比赛。”
“你看过?”
阳光晒的谢树眯起了眼,女人一脸通红的样子定格在她眼缝的可见范围里,“你有时间的话,我们聊一聊?”
谢树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做了当下本能的决定,她盖上盒盖,起身从站台上走了下来,走到女人面前,“走吧。”
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店,女人主动要了两杯喝的,走过来笑着问谢树,“不介意我自作主张吧。”
谢树也笑了,“我比较随意。”
女人坐下,笑说:“看的出来。”
“看的出来?”
“你的打法很有个人特色。”
两个人就着一杯喝的,絮絮叨叨,没想到聊了一下午,直到下午五点多,女人看了眼表,急忙起身,“今天就到这了啊,孩子还在兴趣班等着我去接呢。”
和沈家羽告别,谢树忽然感觉轻松了起来。
第二天,沈家羽果然像昨天约定好的,如约出现在训练馆,谢树从八角笼上跳下来,上前迎接。
女人换了一身衣服,也是一脸兴奋,“先打一场?”
“来啊。”谢树也有些激动。
两人进了八角笼,开始切磋起来,沈家羽已经退役快七年了,所以心态上,谢树有些轻敌,刚开始不久,就接连被沈家羽的直拳和侧扫击中,谢树笑了笑,表情开始认真起来,整个人呈防御状,几个回合下来,她一直摸不透沈家羽的打法,很奇怪,正当她出神之际,沈家羽找到时机,一个快速的猛攻,击的谢树连连后退,退到了边上,无奈抱头做防御。
沈家羽的呼吸有些吃力,她自己后退了几步,说:“今天就到这里了。”
谢树见她这样,有些担心,赶忙上前搀扶着她走到边上坐下,给她递了一瓶能量饮料,沈家羽摆了摆手,拿起自己的保温杯。
“心脏有问题,没办法,只得退了。”沈家羽说着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昨天其实谢树一直想问来着,可沈家羽没提,她也知趣,没直接问。
“那您现在是?”
“家里人支持下,开了个培训班,刚开始是不甘心的,这两年倒是心态平和了。”
“你要愿意,没事可以来我的拳馆训练。”
“这怕是……”谢树有些犹豫,万一主理人知道了,她可能会被开了。
“没关系,你自己考虑考虑。”
她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还有个朋友,您要要她,那我们一起过去。”
沈家羽愣了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她说:“谢树,竞技比赛这条路上,其实运动员往往都是孤独的。”
谢树没有说话,脸部肌肉紧绷着,整个人陷入了回忆,回忆着自己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良久,她忽然冲沈家羽摇了摇头,表情坚定又温和,“我不认同。”
这是两人之间,谢树第一次反驳她,沈家羽有些吃惊,又有些意外。
她笑着说:“谢树,你还是太单纯了,冠军永远只属于一个人。”
“可冠军也不总属于一个人。”
“我有两个小伙伴,其实也不算小了。”谢树说着笑了笑,“我们十二岁就在一起训练了,一直到十七岁,我们分开,我和另一个来了北京,一个现在在省队,后面应该也会来北京和我们汇合。”
“所以呢?”
“这些年,我们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互相扶持,无论谁得了冠军,我们都为对方高兴,但我们也不气馁,因为我们对自己有信心,相信自己总有得冠的那天。”
谢树平静的叙述着,沈家羽开始认真观察起她来,在她的运动生涯里,身为北京人,北京运动员,再加上父亲是拳击手的缘故,她一路享受了最好的资源,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就是最顶尖的那一批,直到身体出了问题,她才渐渐认识到了命运的无常。
家里那么多比赛的奖牌,可她总觉得不够,她渴望更大的舞台,含金量更高的奖牌,可最终都败给了命运。
“她们多拿一块,你就少拿一块,这样也没关系吗?”沈家羽继续说。
“如果对手是老外,那我宁愿战胜自己的是我们中国人。”
沈家羽默默转过脸来,谢树的想法她既觉得吃惊,又一时无法认同,只好匆忙起身,说自己还有事,着急走了。
谢树盯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情绪有些复杂,她跳下台子,给蒋繁打了个电话,“你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好。”蒋繁将手机夹在脖子上,换了已经湿透了的衣服,她的声音听起来还好,谢树松了口气,“别有太大负担,尽力就行。”
“你呢?你怎么样?”
“我,就训练啊,等你回来。”
“好~”
挂了电话,谢树又给苏楠打了个电话,她们三个里,就她平时懒得打电话,懒得联系别人,苏楠刚打上午饭,接到谢树电话,有些意外,“树儿,今个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怎么?不能给你打吗?”
“什么呀,这不平时都是我打给你的吗?”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啊,你呢?你怎么样?繁子是今晚比赛吧。”
“嗯。”
“我都没敢给她打电话,我怕她压力大。”
“你吃午饭了吗?”
“嗯,正往餐厅走。”
“树儿,我可能年底就能去北京了。”苏楠说的很小声。
谢树听到这里,身体突然一拐,朝一旁空旷地带走去,她有些激动,“真的吗?怎么说?”
“就是教练说,有个北京的俱乐部,想签我。”
“是吗?那可太好了啊。”谢树走到篮球场坐了下来。
“我也有些激动,不过事还没定下,你说我这么早给你说了,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那有什么,早点让我们开心开心啊。”
“树儿,我听繁子说,教练对你俩不上心。”
“那没办法啊,人北京啊,人才多了去了。”
“你们俩不要气馁,知道吗,就像卫教练说的,我们失败也只能失败在八角笼里。”
“嗯,我知道的。”
和苏楠聊了一会,谢树挂了电话,这才看到周景心给她发的微信,【想吃大盘鸡了,要不要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