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谷中风,秋来气转凉。转眼又是一月,这一个月二人过得甜蜜,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这天晚上,吴忧与吴翠正坐在一起择药,准备第二日病人要取得药材。
——“哥,你喜欢小孩吗?”
吴忧一愣,他脑中浮现起两个身影,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两个身影,无论过去多久,他能记起的还是两人刚学会走路时跌跌撞撞向自己跑来的身影。
可还不等他回答,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随后别再没了动静。二人顿时提起了戒备,已经深秋了,天黑的异常早,这里的大多数人都睡了,门外的人是?
——“翠翠,别怕,你离远些。”
吴忧作为家庭的顶梁柱,这是当然要出手,他用袖子扇灭灯火,谨慎的向门边靠近,可越走,那股熟悉的气味就越是涌上他心头,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嗅觉已经不如之前灵敏了,可依旧高于常人。那股气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遥远的他的脑袋都快忘记了,可他的鼻子还记得。
心中明确了想法,他却退缩了,手停在门边。
——“哥?”
吴翠自然察觉到他的不对。
——“翠翠……把灯点上吧……”
吴翠犹豫着将烛台点燃,屋子瞬间明亮了起来。那股气息越来越浓郁。吴忧心中一沉,果断打开房门,一开房门,一个人影就往屋里倒了进来,吴忧下意识的接住,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这是已经昏迷的段天池!
灯火摇曳间,段天池苍白的脸浮现在他眼中,他的手臂突然一抖,不是因为这具身体的重量,而是十四年缓缓积压的钝痛,这痛慢慢蔓延至心脏。
——“哥,他怎么了?你……没事吧?”
吴翠察觉到他狰狞的脸,知道他这是心疾发作了。
——“……先把他扶进去……”
吴忧定了定身形,艰难的将段天池扶着放在床上,随后瘫倒在板凳上。
——“哥!你没事吧?我去给你拿……”
吴忧捂着心口,艰难开口:
——“翠翠!先……看……看他。”
吴翠扶着他不动。
——“哥……”
——“翠……救……救师……师父!”
这个称呼时隔十四年再次从他的口中说出,已然有些生涩。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吴忧捂着心口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十四年了,当段天池真真切切躺在眼前,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便如决堤的洪水,冲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哥!他是你师父?"
吴翠慌忙去扶他,却被他反手攥住腕子。
——"先...看他.…我,缓一会就好…”
吴忧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吴翠紧忙回头去把段天池的脉。
——“哥,是旧伤复发,你先吃药……”
吞下了小药丸,吴翠又给他顺了顺心口,逐渐的,疼痛散去,吴忧握住了吴翠的手,最后又将眼神转向躺着的人。
吴忧急不可耐的将手搭上段天池的手腕,脉象乱如麻,旧伤连及肝、脾脏,他往后退了退,他知道这些伤是哪里来的,那正是给他挨的那六十鞭!他仿佛看到了那骇人的行刑场景。
——“哥,咱们先给师父弄药。”
吴翠轻声说道,然后快步走向药柜,吴忧也强打起精神帮忙。当归,白勺,胡柴……各种修复肝脾的药被放入了碾子中……吴忧生火煎药,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眼睛紧紧盯着药罐。吴翠则在一旁照顾着段天池,用湿布轻轻擦拭着他额头的汗水。药煎好后,吴忧将药吹凉,然后和吴翠一起扶起段天池,慢慢喂他喝下。段天池的喉咙艰难地蠕动着,药汁缓缓流入他的身体。
烛影摇晃间,段天池突然睁开眼。浑浊的视线在触及吴忧时猛地清明。
——“衔儿……”
这一声如利刃穿胸。吴忧手上一抖,药碗"咣当"落地。
【师父认出我了吗?】
可段天池只发出这一声后就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药汤在他脚下晕染开来,他怔怔的看着,像是在看十四年前的那碗酒。
吴翠用笤帚将碎碗扫了出去,随后又端来一碗,和吴忧一起,将药喂给了段天池。
——“刚才……”
——“是呓语。”
【师父会认出我吗?】
"哥......"吴翠轻声唤他,却见他僵在原地,青铜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段天池苍白的脸。 段天池又陷入了昏迷,方才那一声"衔儿"仿佛只是幻觉。"师父会认出我吗?"这个念头在吴忧心里翻涌。他既希望段天池醒来,又害怕他醒来。十四年了,他戴着面具,改了名字,就是不想再与过去有半分牵扯。可此刻,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全数涌了上来。
"哥,师父的脉象稳些了。"吴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吴忧点点头,手指却不自觉地揭开他白色的衣衫去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那是六十鞭留下的痕迹,每一道都深可见骨。
——"为什么......"
吴忧喃喃自语,手指微微发抖。
——"为什么要替我受罚?"
他明明该恨这个人的。十四年前那场变故,是段天池亲手将他推上绝路,他的右手……可此刻,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人,他心里翻涌的竟全是旧日温情。
——"师父......"
这个称呼在舌尖滚了滚,苦涩得让他眼眶发烫。
吴翠轻轻握住他的手:"哥,你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吴忧摇头,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烛光摇曳,照在段天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这才发现,记忆中那个威严的师父,原来已经这么老了,他的白发不比自己,却也有了不少,鬓角两撮头发全白了,整个人很冰凉,那是肝脾受损引起的,吴忧帮他系好衣裳,又将被子盖严实,随后用双手牵起一只冰凉的手,意图用自己的体温将这人暖热。
——"翠翠。"
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一个人要有多狠心,才能亲手把箭射向徒弟?"
吴翠没有回答。屋里静得只剩段天池微弱的呼吸声。
吴忧伸手,轻轻碰了碰段天池花白的鬓角。
——"可是......"
他声音哽咽。
——"要有多在乎,才会替人挨六十鞭?"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十四年。他恨段天池的绝情,却又忘不了他的好,爱恨交织在心头,难以忘怀。
他将自己的脸贴近段天池的掌心,像小时候一样轻轻蹭了蹭他。
轰的一声惊雷,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秋雨,好冷。望着段天池瘦了不少的脸,他突然很想亲口问问:十四年你可曾有悔?可曾……想过我?
吴忧坐在矮凳上,内心犹如被暴风雨席卷的海面,汹涌而又混乱。十四年前那支射向自己的箭仿佛还在眼前,那是师父段天池亲手射出的,那冰冷的箭头,带着决绝,瞬间就将他原本充满希望的世界击得粉碎。他的右手,至今还残留着那时的伤痛,不仅是□□上的,更是心灵深处无法磨灭的创伤。这伤痛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他与师父曾经的师徒情之间。
——“翠翠,已经很晚了,你先睡吧。”
与其说他关心吴翠,倒不如是他找的借口罢了,他还是想为自己和段天池创造一个单独的空间。
——“哥,早点睡。”
吴翠何尝不清楚他内心的挣扎,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任何人都治不了,只能靠他自己。
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的时候,吴忧终于忍不住滔天的思念,泪水夺眶而出,可他如今的内心像是一片战场,两种情感在激烈交锋,他想起小时候跟在师父身后学习武艺的日子,那时候师父的笑容是那么温暖,师父的教导是那么耐心。那些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思念如同野草在心底疯长。可是,紧接着那支射向自己的箭就会在脑海中闪现,他的心猛地一揪,怨恨拔地而生。
【师父……这么长时间……我学会了一个东西,叫“想”】
【我很想你们】
他脸上的面具哐的一声掉地,露出了他苍白削瘦的脸,脸上已布满了泪痕。
【师父……对不起……】
他心中的想法也被在场的人听的一清二楚,不少人都为这个可怜的人流下了泪水,可这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吴忧蹲下来,捡起面具,重新带在脸上,随后站起身来,走出房门。
秋雨晴月,他看着院中的月亮,心情久久难以平静。他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月亮,雨天是不会再有月亮了,再也不能喊段天池师父了,也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师父,这些年,我遇到了很多人,才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像玉树峰的人那样对我……当然,他们也没有师父师娘那样对我好……只是……他们都愿意信我……】
他闭上眼,过往的种种在他眼前闪现。
段天池醒来已经是三更了,一室的昏黄,吴忧正在为段天池制作药丸。
——“你醒了?”
段天池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他的眼神迷茫又带着警惕。
——“我叫……吴忧,是这儿的郎中,你晕倒在我家门口了。”
吴忧解释道,段天池有些恍惚,这个声音……不,是不像的。这个身形……不,衔儿不可能这么瘦。
段天池想要起身,却又因为浑身乏力,险些栽倒,吴忧赶忙扶着他躺下:"别动!"段天池看着自面具下露出的那双眼睛,只觉得熟悉,可这双眼睛深深的镶嵌在那张脸上,里面布满血丝,浑浊不堪,不会是段行衔。
——“你……”
吴忧知道他想问什么。
——“年轻的时候被土匪抓去了,伤了脸,不便示人。”
吴忧轻描淡写的说道。
段天池闻言,眼里闪过失落之色,不再多说话。他闭了闭眼,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沉默片刻:"谢谢吴郎中救段某。"
——“我是大夫,救死扶伤是应该的。”
吴忧藏在袖子下的右手紧握,他忽略了旧伤处传来的锥心般的疼,原来这世上最疼的是面对面不能相认的苦楚,那伤疤已然愈合,可十四年来迂回疼痛。
【师父,您……认出我了吗?】
十四年前的往日涌上心头,他担心段天池认出他,可,更怕他认不出来。
——“你的伤……有十几年了吧?”
吴忧还是忍不住问。
——“嗯。”
段天池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轻声答应,可他的嗓子嘶哑低哑的厉害,仿佛是破茧成蝶之后重塑了一次。
【十几年……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还要替我受罚】
——“伤了怎么也不好好养着?如今要养好只怕是……困难。”
——“年轻时不懂事……如今…罢了!”
吴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师父,我会......治疗您的......"】
段天池没有回答,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吴郎中,这儿是哪儿?”
——“这儿叫梧桐镇。”
外面的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吴忧心想,这是秋天最后一场雨了吧?
——“呀!这位师父醒啦?”
吴翠的声音打破了这磨人的沉默,段天池转头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莫名多了几分亲切。
——“她叫吴翠,是……我侄女……我大哥的女儿。”
吴忧解释了他们的身份。
——“吴姑娘,多谢你叔侄二人收留。”
吴翠看了一眼吴忧,发现他的眼神从未离开过段天池,吴翠知道他想问什么。
——“师父呀,您这伤该是在家里待着,而不是在外面胡跑,你出来究竟是为了做什么呀?”
吴忧藏在袖子下的手骤然收紧,心头仿若有一根弦断裂开,疼的他差点儿窒息。
段天池眼神黯然,好久没有人唤他“师父”了,即使眼前人是个女孩,他也会恍惚。
——“师父?”
段天池从往昔的岁月里抽离出来。
——“我……”
吴忧看出了他的难为。
——“翠翠,师父不想说,别逼人家。”
吴忧也学着吴翠这样称呼段天池,这是他唯一能够这样称呼师父的方式了。
——“哦……还不知师父尊姓大名?”
——“鄙人姓段,名天池,字非容。”
他简短地说,吴忧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脑袋里一阵嗡鸣,他的心仿佛被刀绞了一样,疼的他无法呼吸。
可他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哦……段师父……您的名字很好听。”
望着眼前活泼的女孩,段天池不由的想起十四年前那个明朗活泼的少年,也是这般可爱,也是这般善良。
——“行了翠翠,师……段师父,你再休息会儿吧,天还早。”
——“我……我此番……是来找人的。”
沉默了好久的段天池终于开口,他思虑了好久,想着与其自己漫无目的的找,还不如问问这两个当地人。
——“找……谁?”
【师父会是来找我吗】
吴忧急不可耐的开口,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着急。
——“对不住段师父,我越矩了。”
段天池长叹了一口气。
——“是,犬子。”
吴忧的心猛的一沉。
【团团?圆圆?怎么了?】
——“他怎么了?”
——“这孩子和家里……吵了几句嘴,便一个人跑出来了,大概是往这边走的,我想出来找找。”
他混浊的眼睛里泛出点点泪光,吴忧的手颤抖起来,他咬牙,强撑着,却仍是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不敢哭泣,怕引起段天池的注意。
——“什么时候?”
吴忧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他不敢直视段天池,生怕一不留神就泄露了他此刻的脆弱。
——“有,有十多年了……”
弦断的声音在他脑中轰炸开来,最后一次防线即将被攻破。
——“啊?段师父,您儿子丢了十多年了您才出来找?”
吴翠接过了话茬,她其实是故意的,她虽然也可怜眼前人,可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四年的人是吴忧,他的苦,远比段天池要多的多。
——“翠翠!怎么能这么说话?段师父,对不住,是我没教好孩子。”
可段天池一点也不生气,他有的只是自责。
——“吴郎中!无妨,姑娘说的对……”
猛的一声惊雷,三人齐转头望了望外面的雷电,电光交织在三人的脸上。
——“吴郎中……十四年前,镇上可曾来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十六七?不是团团圆圆……那……】
吴忧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可他不敢,不敢这样去想。
——“穿着白衣服袍,个头……和你差不多,比你壮,如今怕是长得很高了,右手上……有伤……”
【就是我啊,我就在你眼前啊!我再也没有长大,深秋的河水冷的彻骨,从那开始我就再不长了,永远……比师父小。】
段天池说到这里停顿了好久,吴忧和吴翠也默契的没有出声。
他们看到段天池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
——“他会武,怕火……”
吴忧强忍着滔天的情绪,原来师父没有忘了他,他记着他的一切,却认不出他的声音了。
——“若他现在还在,也快三十一了,也……娶妻生子了吧……”
【我这样的人如何娶妻生子?】
段天池这次出来是碰运气了,他不确定段行衔是否还活着,可内心既期望能找到他,一家团聚,又害怕找到他,那个孩子会问他为什么要杀他。
——“你们这十几年就……没见过?”
一阵久久的沉默后,段天池无助的摇了摇头。
——“这么久,会不会……哦,段师父,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想说会不会死了,可对着段天池终究没有说出来,他突然意识到,留在那场变故中的可能不止自己。
——“镇上从未有过这样的人吗?”
二人摇摇头。
段天池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他的脸色苍白无比,身体虚浮,似乎随时都要死去一样,吴忧和吴翠赶忙扶着他躺下,吴忧的心中涌现出浓烈的愧疚,是他连累了师父。吴忧想到了什么似的,低眸看向了段天池,他眼中的悲痛和绝望让吴忧更加愧疚不已。
然而段天池仅仅只待了三天,便决定继续动身找人,这三天,吴忧贪婪的享受着和段天池在一起的日子。
——“这些日子多谢吴郎中和吴姑娘收留。”
段天池抱拳谢过他们,二人也回礼。
——“不必客气,你我也算有缘,不知段师父预备在镇上待多久?”
段天池摇摇头。
——“在下也不知,若是找到了人便好,找不到,就要去下一个镇子。”
吴忧心里咯噔一声。
——“段师父,你离开的时候……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我也算相识一场,让我送送你。”
犹豫片刻,段天池还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