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晌午，坡底下有动静。
不止一个人。脚步错着走，前头一个轻，后头两个沉。
我在洞口坐着。日头照到印上，印底那点土是干的。
脚步一声一声近了。
他们走到半坡，歇了一回。有人说话，声音低，听不出字。
我往洞里退了两步，退到水帘后头。水帘细，遮不住人，遮得住脸。
水从头上过去，落在肩上，凉的。
歇完接着走。
到坡口停了。有撕纸的声音，风把纸吹得响了两下。
上回贴的那张，让先生撕下来了。
树上没贴新的。
然后他们往水帘这边来。
来的三个人。
先生走在前头，背着箱子。后头是他爹。再后头跟了个后生，扛着一个布包。
到洞口外头，他爹叫后生站住。
他爹说：就这儿。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往洞口指了一下，指完就把手收回去。
后生站住，把布包搁下。他没再往前。
他爹也没往前。两个人站在离洞口十步远的地方。
先生一个人过来。
走到洞口，他把箱子搁在地上，掀开盖子。
箱子里头分两格。一格是纸，一格是罐和别的。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叠黄纸。
那叠纸不薄，比上回树上那张厚。
头一张他贴在洞口左边的石壁上。纸背上有糨子，他用手掌按了两下，按平。
第二张贴在右边。
他贴得慢。贴一张，退开半步看，再贴下一张。
每贴一张，他都要把手掌按两下，按到糨子从纸边挤出来。
纸上的字是红的。上回他在树上贴的是黑的，这回是红的。
他贴完两边，手上粘了糨子，在箱子沿上擦了一下。
他又往水帘这边过来。
贴到水帘跟前，他停了一下，往水帘后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水帘后头，没动。他看的那一处，就是我。
后头是黑的。
他把那两张也贴上，一张贴在水帘左边，一张贴在右边。
他贴到印跟前，停住。
印里搁着那块白石头。
他弯腰把石头拿出来，搁在一边。石头在土上磕了一声。
他拿石头的那只手，跟上回捧石头的那只手一个姿势。
他从那一叠里抽出一张，铺在印底，用手指头把四个角压实。
然后他把石头搁回去，搁在纸上面。
石头把纸压住了。
剩下的他一张一张贴完。
贴完退到洞口当中，从左边数到右边。
数完又从右边数回来。
九张。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罐，打开。罐口不大，里头是红的。
他用指头蘸了里头的红，往每张纸的角上按。
按一个，走半步，再按下一个。
按到水帘边上那两张，他侧着身子按的。
按到印跟前那一张，他蹲下去按。
按完他把指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水帘一直响。风从坡上下来，把水帘吹斜了一点，又正回去。
他对着水帘说了一句。说得很轻，我听见了。
他说：别揭。
没人应他。
他回头叫后生。
后生把布包解开，从里头拿出三根香递过去。香是黄的，比纸的颜色深。
他接过来，在箱子边上的火折子上点着。
火折子的盖开了一半，火苗小。香头凑上去，红了一下，才起烟。
三根香，他插在洞口的土里，插成一排。
插完他退开一步，看那三股烟。
烟直着上去，到半人高，散了。
他把箱子扣上，背起来。
他跟他爹说了一句，声音低。他爹点头。
后生把布包包起来，背上，走在最后。
三个人下山。
我听着脚步。
走到半坡，后生慢了一回，前头那个也慢了，等他。
有人回头往坡上看了一眼。
再往下就听不见了。
我等香烧掉一截才出来。
香烧到一半，灰自己落了一段，没断。
日头斜了，照在洞口的石壁上。
石壁上一圈纸。
左边三张，右边三张，水帘两边各一张，印上一张。
九张。
纸上的字是红的，一个跟一个样，一个挨着一个。
比石头上的坑密。
这些字我不认得。先生画的，不是写的。他写给人看的字我拆得开，一格一格拆。
这些拆不开。笔画兜在一起，绕着走，走回原处。
我伸手揭左边头一张。
纸背上的糨子还软。我用指甲从角上挑起一点，一点一点往下撕。
揭下来了。
我把它搁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
揭过的地方，糨子印留在石壁上，浅浅一道。
第二张。第三张。
揭下来的纸，我一张一张叠在膝盖上。
第四张揭的时候断了一个角。断的那个角还粘在石壁上，揪不下来。
这一张我也收了。
揭到水帘边上那两张，纸让水泡透了，一碰就软。
头一张一挑就破，破成两半，哪一半都不成样子。
纸上两个红字泡开了，看不出笔画。
我把它搁在土上，没要。
另一张也破了，我收了剩下的半张。半张上还有两个字，缺了角。
半张比整张小一半，拿在手里轻。
最后是印上那张。
石头压着纸。我把石头搬开，搁在旁边。
纸抽出来。印底的土是实的，纸上沾了一层细土，抖不掉。
我把石头搁回原处。
石头搁回印当中，旁边空出来一圈。
石头底下那张纸的位置，我记了一下。
我抱着这些回洞里。
纸在怀里，糨子的味往上走，是米味。
洞里原来有六张。
我把新的搁在旧的旁边，数了一遍。
左边三张，右边三张，水帘那半张，印上一张。
连那半张算上，七张半。
加上原来那六张。
十三张半。
破的那半张我搁在最底下。
我把这一摞收拢，一张压着一张，压平。
我数完，看自己的指头。
别的指头是青的，硬的。食指头上有红。
红在那一个指头上，跟长在上头一样。
是印上那张纸上沾的。先生按的红，干了，我抽纸的时候蹭下来一点。
我在石头上擦。擦了两下，手上有红，石头上也有一道红。
我又在衣裳上擦。衣裳上也有一块。
我看了看那块红。它不是我骨头上的白。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
日头快落了，坡上的风凉下来。
纸都揭了。
石壁上一圈糨子印，一道一道的，还粘着碎纸屑。
我拿指头在头一道糨子印上按了一下。
那一道印子深了一点。
我又按了一下。
指头上的红，头一道印子里有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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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的字围住了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