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天一亮我就下坡。
草上的露水没干,走一段,裤脚湿了一截。
湿的地方贴着腿,走一步凉一下。走到半坡,衣角也湿了。
坡口那棵树上贴的纸还在。头一回来的孩子到这儿都要念。我从树外头绕过去。
我蹲在他家墙外。
墙根那块石头还在。豁口上那只鞋还在,搁得跟昨天一个样。
院里没动静。灶上没起火,烟囱是凉的。
村道上过了一拨人,去地里干活的,肩上扛着家伙,走过去谁也没往这边看。
有个小的跟在最后,手里拎着个罐。他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墙根,没停。
日头从墙头上挪下来,先照到石头,后照到我脚边的土。
蹲到晌午,门开了。他爹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是过年才上身的那个。袖口是直的,没卷。
他在门口站了站,理了理衣裳,往村口走,走得比平常快。
他走过的地方,鸡让开了一下。
我跟到村口,躲在那两棵树后头。
树底下有草,我蹲在草里。树上那张纸在我头顶上,风过来的时候纸角响一声。
我数着道上的动静。过去一辆板车,过去一个挑水的。
日头往西偏。道上又来了个人。
那人背个箱子,走得不快。到村口他站下,往坡上望了一眼,又往村里看。
是他。画符的那个先生。
他爹迎上去,把箱子接过来。
先生跟他说了两句,说得短。他爹点头,点得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村。先生走前头,他爹提着箱子跟在后头。
我回墙外蹲着。
墙根这块地方我蹲熟了。哪块土软,哪块土硬,蹲下去就知道。
院里有人说话。隔着墙,字听不清,声音听得清。
有凳子在土上拖。有倒水的声音。有杯子搁在案上,搁得重。
他爹说话声音低。先生的声音更低。两个人说话都慢,说一句停一句,不像上回在铺子里那样。
说了小半个时辰。
门响了。有人出来。脚步沉,是他的。
他往坡上去了。
我跟上去。
我跟他隔着二三十步,他走在路上,我走在草里。
草比路高,我弯着腰走,头不出草。
他走得慢。走到半坡,他把箱子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路边石头上,喘了几口气,又背起来。
他喘气的时候朝四下看过一眼。我把头低下去。
坡上野雀从草里飞起来,飞了一段又落下去。他看了一眼野雀,没看别处。
他在坡口那棵树下站住。
树上那张纸还在。他伸手把它揭下来,抖了抖。
纸上有雨痕,边角卷了。他对着日头照了照。
照的时候他凑近了些。是他自己写的字,还认得出来,边上让雨洇开了一圈。
照完他又把它贴回去,用手掌从上到下按了两下,按平。
按完他退开一步看了看,才往水帘那边走。
他往水帘这边走。
他走得比刚才慢,眼睛往两边看。草里、石头底下,他一处一处看过去。
走到洞口,他站住了。
那块石头不在了。地上那个印还在。
他先看印。印的边子没上回清楚,四个角让土埋了一层,中间也落了土。
他看了一会儿,蹲下去。
印里搁着一块白石头,平的那面朝地。
他伸手把它捧起来,翻过来。
平的那一面对着日头。他看了两遍。
他把指头在上头蹭了蹭,蹭完把手拿开看了看。没有灰,也没有土。
上头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块石头。
他把石头放回去,摆成原来那个样子,圆顶朝上。
他抬头看洞口。
水帘一条一条挂着。后头是黑的。
他站起来,往里走了一步。
那一脚踩在印边上,鞋底把土蹭起来一点。
他停住,往后退了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
坡上有风。水帘往一边偏,又回来。
他往水帘底下看。水溅在他鞋上,他没退。
他把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擦。
他说:挪了。
他转过身,下山。
我跟着他下去。
他走前头,我在后头隔着一段。他进院的时候门没关严。
我绕到窗根底下。窗子支着,开一条缝,缝有我两指宽。
窗根底下码着柴,我蹲在柴后头。柴是去年的,外头一层让雨泡黑了。
这回的话我听得见。
他爹说:先生,你看这个。
有纸响。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先生说:这纸是我的。
他爹说:是。
先生说:印也是我的。
他爹说:是。
先生说:这上头不是我写的。
又没人说话。
我听见纸翻了一下。翻过去,又翻回来。
窗子里头有响动,是那只箱子。他把它挪了一下,挪到脚边上。
他爹说:那是谁写的?
先生没答。
过了一会儿,先生说:哪儿来的?
他爹说:在鞋里。
先生说:哪只鞋?
他爹说:门口那只。
先生说:鞋搁门口,搁了几天?
他爹说:记不清。
外头有鸡叫了一声。
先生说:这字有人练过。
他爹说:啥?
先生说:写字跟使家伙一个理。谁使过,手上有。这个字,有人练过。
先生停了一下。
先生说:练的日子不长。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慢。说完他自己也静了一下。
他爹没接话。
又静了一会儿。
他爹说:那这纸……
先生说:我拿着。
他爹应了一声。
有折纸的声音。先竖一道,再横一道。
跟他折符一个样。折完他把它按了按,按平。
门开了。先生出来。
他爹送到院门口。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爹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我没听清。
先生背起箱子,往村口去。
他爹在门口站着,看他走远,才回身进屋。
门关上了。门轴响了一声。
屋里的灯点起来了。窗纸上先是空的,后来有个人影过去。
我蹲在墙外,没动。
他出来的时候日头斜过来,落在他背上。
我看见了先生的袖子。
他左边那只,袖口露着一点黄。
他走路的时候,那一点黄跟着一晃一晃。
我跟到村口。
他走得不快,我跟着也不快。路上有人从地里回来,绕开他走。
先生上了道。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把箱子从左肩换到右肩。
然后他接着走。
路把他带出村去。
我在村口站着。
村口那两棵树的叶子在响。天凉下来了,道上没人。
我站到看不见他为止。日头落了,道上起了灰,他的人影淡了,最后没了。
我写的两个字,在他的袖子里,出了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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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那不是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