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说是风刮的

天亮了,我没往山上走。

我本来是要回去的。走到半路我又折回来了。

一个人丢了东西,他先说什么,这个比东西要紧。

我在坡上找了个地方蹲下,正对着坡口那棵树。

树底下那块地方我熟。一棵歪脖子槐,边上两块半截石头,草长得比别处高。

我蹲的那丛草比别处密。我不动,草就不动。

日头从东边那棵树上,爬到顶上那棵树上。

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上来两个人。

前头是个后生,拎着叉。后头是那个先生。先生怀里抱着一卷纸,手里提着个小罐。

后生说:这一截路难走。

先生说:嗯。

后生说:前头就到了。

先生说:嗯。

先生喘。走上一截,他停了一下,把罐子换了个手。

先生那只手我认得。昨天夜里灯底下,他拿笔的就是这只手。指节上有一块黄,是朱砂染的,洗不掉。

他今天提着罐子,那块黄还在。

后生手里拎着叉。叉齿磨得发亮,他拎着它,跟拎一根柴一样。

后生回头说:歇会儿?

先生说:不用。

后生说:我后半夜听见山上有响。

先生说:你听错了。

后生说:我耳朵好。

先生说:这一带野物多。野物夜里都响。

后生不说了。

他们到了树底下。

到了坡口,先生没先看树。他先往山里头看。

那条路往上进林子,走上一截就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看了有一会儿。

后生说:先生?

先生才回过头。

先生先把罐子放下,把纸搁在旁边那块石头上。他抬头看那棵树。

他看了有一会儿。

后生说:纸呢?

先生说:什么纸?

后生说:你上回钉的那张。

先生走到树跟前,伸手在树皮上摸。

他摸到一块浅印。那是纸揭下去留下的,浆糊把树皮上的灰带走了一块。

他把那块地方又摸了一遍。

他说:风刮了吧。

后生说:刮哪儿去了?

先生往四下看。草里没有纸,地上也没有。

后生也跟着看。他看了一圈,说:刮得倒干净。

先生说:嗯。

后生说:骨头呢?

他们往草窝那边走。我在草里抬起头看他们。

草还是倒着的,一个窝,跟那天一样。里头空的。

后生蹲下去,用手在窝里扒。扒了半天,扒出一把土。

后生说:野物叼了。

先生说:嗯。

后生说:什么野物叼骨头?

先生说:狗。

后生说:这上头哪来的狗?

先生没答。

先生自己也蹲下去了。

他蹲在那个草窝边上,看地。

地上的草是倒的,倒的方向顺着坡。旁边没倒的那些,一根都没折。草叶上有露水,露水是完的。

他看这个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从上头下来,走到这儿,草不倒。我走路轻,我这一身骨头比活人的轻。

他要是会看,他就能看出来,这地方没有脚印。

我没有脚。我这一副东西,说是走,其实是挪。挪的时候落得轻,落脚的地方,草不用倒。

我在这山上一趟一趟走过,草没倒过一根。

他看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说:回去。

后生说:不管了?

先生说:管。

后生说:咋管?

先生说:我回去画几张大的。

后生说:大的管用?

先生说:大点总比小点强。

后生先往下走了两步,又站住。

后生说:那这一趟算白跑了。

先生没接他这句。

他把那卷纸打开,抽出一张。

他在树上蘸了浆糊,把纸按在树干上。按完他没走,用两只手在那张纸上来回抹了几把,把浆糊抹匀。

抹完他退开一步看。

后生说:还贴?

先生说:贴。

后生说:贴了管啥用?

先生说:贴着,我回去好说。

后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了几步,后生又开口。

后生说:那东西真来过?

先生没停脚。

先生说:来过没来过,我说不好。我只管贴。

后生说:那你信不信?

先生说:我信米。

他们往下走。

走到半坡,先生又站住。他走到路边一棵树上,抽出第二张,贴上。

后生在前头喊他。

先生说:你先走,我贴完这几张就下来。

后生先下去了。

先生一路走一路贴。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棵树。

我在坡上等着,等脚底下踩石头的声音听不见。

等了一顿饭的工夫,我下来。

坡口那张新纸还湿着,纸角往下垂。

我把它揭下来。

头一张的浆糊涂得薄,一揭就下来了,纸背上粘着一层白。

揭完我没走。我顺着他们下山的路往上看。

上头还有。

我一张一张揭。

上头第三棵树上有一张,第四棵上有一张。路拐弯的地方一张。

两块石头夹着的那张贴得最省事。他把纸卷成个筒,塞进缝里,塞得深。我用指尖夹了两回才夹出来。

浆糊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干的一揭就碎,碎在树皮上,我用指甲刮下来。没干的一揭,连树皮上的一点灰一块儿带下来。

坡口这一张是末一张。

一共六张。

我蹲在树底下,把手里那六张理了理。

树皮上留着一块浅印。头一张是从这儿揭走的。我伸指头去抹那块地方,抹不掉。浆糊把灰吃了进去,灰进了树皮里。

往上走的时候,几只猴子跟了我一截。它们离我三四步远,看我怀里那卷东西。

小六跑到我跟前,爪子往上够。

我把手抬高了一点。它够不着,又跳了两回,不跳了。

我拿到洞口,把石缝里那一张也掏出来。

七张。

七张上都是那三个字。

我把它们摊在石头上,一张一张看。

先生写得快。他一天不知道要写多少张。写一张,收几文。

我生前也是。头几封工整,一封一字,不敢潦草。写到下半晌手就松了,末一封我自己回头看,都不敢认。

头一张最工整,笔画都在该在的地方。第二张也好。后头几张就潦草了,越往后越潦草,末一张连笔画都连在一块儿,成了一团。

我把七张排开,从第一张看到第七张。

七个样子看下来,那三个字怎么起手,怎么收尾,我记住了七成。

有一张,中间那个字少了一横。

我看了半天。

他写错了。

我写错过。错在哪儿,看的人一眼看得见,写的人看不见。他写的是心里那个字。

他写的时候大概在想别的事。想下山吃什么,想这一升米值不值,想那个后生走哪儿去了。他的手在写,他自己没看。

他少写了一横。

我捏着那一张。

少一横的那个,笔画还是那三样,摆的还是那个位置。认得出来是我的。

他写错了,写的还是我的名。

我把这一张也摊平了。

风从洞口进来,把纸角掀起来一下。

我把七张一张一张折好,塞回石缝。

石头上是四道。石头旁是七张纸。

我想起他脚边那个筐。

半筐纸。他写废的随手揉一团,扔进去。一天写废多少张,我不知道。

那半筐里,有没有他写坏的那三个字?

有的话,写在哪儿,扔在哪儿,现在还在不在。

筐在他铺子里。铺子在镇子街尾。

我认得路。

他再来贴,我就再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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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他说是风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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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想吃唐僧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