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打(上):我不变了

一

天亮我坐在石头上,我给自己列了个单子。

我列单子这个毛病是第五章那年养下的。那年我列的是扮活人:喘气、眨眼、走得动、出汗、说话别太利索。今天我列的是第三回我变成什么。

我列了三条。

头一条:变那个提篮子的姑娘。这条划了。他见过这张脸,他记住的是"那个提篮的",不是我。我变回去,他认的是他见过的人。

第二条:变别的。别的什么人,随便谁。这条我也划了。别的也是人家的脸。我变一百回,我变出来的还是一百个别人。

第三条:不变。

我看着第三条。

我看了很久。

二

我把这件事从头推了一遍。

借形只有一条规矩:看过的才能变。

这条规矩我用了五百年。我变过雀,变过没毛的雀,变过一条蛇,变过一块石头。我练了四百九十七年,练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是一只没毛的雀。为什么?因为我只见过这些。山上的东西就这些。

后来我变了人。

我变的那个提篮的姑娘,她不是我编的。她是我下山看来的——我在村口看过一个提篮子的,篮子是柳条的,她走路的时候篮子碰腿,一下一下。我照着她变的。

我变的那个老太太,也不是我编的。拐杖是枣木的,杖头磨得发亮,这是我看来的。

我看过的脸,没有一张是我的。

这一句我说了三遍。

第一遍说完我没觉出什么。第二遍说完我停了一下。第三遍说完我坐在石头上不动了。

我不是没让他认出来。

是我变的根本不是我。他认什么?我给他看的东西里,从头到尾没有一样是我。

他打的是别人。他打错了两回。第三回我再变一个,他打错的还是别人。

三

那就不变了。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松了一下。松完我马上想:松什么。

我把后头的事想了一遍。

不变,我是什么?我是我。我是这副骨头。黄的,风吹了五百年,左腿胫骨上有个豁口,是野狗啃的。我脚踝底下绑着两块木头,左边那块削厚了小半寸。我肋骨缝里长着苔藓。我眼睛是两个洞。

这就是我。

这个东西我从来没给人看过。五百年来我变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它。

我拿这个去见他。

四

我先算代价。

这个是规矩,我干什么之前先算。

变的代价我知道:变一回,少一样。头一回变那个提篮的,少的是那半句话;第二回变那个老太太,少的是那排树和那副春联。

那不变呢?不变是不是就不散、不忘了?

我想了半天。

我给自己找了个说法:变了才散,不变不散。我不变,我不动,我躺在那儿跟他说话,说完了也许他就明白了,明白了就不用打,不打我就不散,不散我就不忘。

这个说法说得通。我说得通的事情我就能干下去。

我把这个说法摆在心里,摆稳了。

摆完我心里又冒出来一句:要是变了才散,我头两回是变了才散的;我要是不变,他还是打了呢。

这一句我没往下想。我把它按下去了。

按下去我知道它还在。

五

我开拆。

我先解脚上的木头。

绳子是我自己搓的草绳,搓了三股,泡过水,结实。我解了两回没解开——泡过水的草绳干了自己会收紧。我拿指骨尖挑,挑了半天,挑开一头,剩下的就好办了。

两块木头拿在手里,我掂了掂。

左边这块厚一点,右边薄一点。厚的那块是我削了补豁口的,我削了小半寸,削完试过,走路不响了。薄的那块是最早削的,边上磨圆了。

这两块东西跟我走了五百多年。

我把它们放在石头上,并排放好。

我说:你俩在这儿等着。

说完我自己听了一会儿。

我说这话是因为我要出去见人,见人不能带着两块木头。我走路一深一浅,木头碰地,闷响,老远就听得见。这个我知道。

我说完我才想明白另一件事:解了木头,我就走不了路了。

我走不了路。我摆在那儿,我要起来我得爬。

我把这两块木头放下,我就把"走"这个字放下了。

六

我拆自己。

拆这个事我熟。头两回散了我都是这么拼回来的,从散到整我做过多少遍,闭着眼都对得上。

今天我不拼。我摆。

我摆在地上,摆在路当间。

路多宽我头天量过。我用步子量,从这边草边走到那边草边,九步。我多量了两遍,都是九步。路中间是第四步半,我在那儿用指骨划了道印子。

我按着那道印子摆。

先摆腿。大腿骨一根,直的,长的那头朝上。膝盖那块圆的,我把它放正,光面朝上。小腿两根,胫骨在前,腓骨在后——腓骨细,跟根筷子似的,我把它摆在胫骨后头,摆得跟它并着。

摆完腿我停了。

我左腿胫骨上那个豁口,朝外摆着。

我看了它一会儿。豁口在中间偏下,缺了一块,边上是圆的,是牙啃出来又磨圆的。

我把它转过去了。

转到背面。

我说:难看。

我说完我自己听了一会儿。我摆的是我自己,我自己身上有个豁口,我把我的豁口转到背面去了,因为他要来看。

我把这句话想了一遍,觉得没什么不对。

七

接着摆。

骨盆那块我摆得慢。它是几块拼的,拼的时候要对缝,缝对不上就歪。我对了三回,第三回对上了。

肋骨我一根一根摆。左边十二根,右边十二根,从上到下排开,间距要匀。我拿指骨量,一根隔一指,量一根摆一根。摆到第七根我数乱了,从头数。

摆完肋骨我自己绕着看了一圈——我是爬着看的,我没有脚了。

爬着看的时候我看见一件事:我摆的是一个躺着的人的形状。胸廓是圆的,中间空着。

中间空着是对的。我里面本来就是空的。我没有心,没有肺,没有肠子。我是一副架子。

我接着摆胳膊。

上臂、前臂、手。手上的指头我一根一根对,左手五根,右手——右手少一根。少的那根是右手小指,第十四章那年我从狗洞里挖回来的,挖回来我按上了,按上以后我一直担心它掉。

我今天把按的地方紧了紧。

最后摆头骨。

头骨我放在最高的地方,就是脖子那上头。我把它放正,眼窝朝天。

放完我退开一点看。

八

我爬着退了三步。

我看我自己。

一副骨头,摆在路当间,摆得整整齐齐。腿直,胳膊在两边,肋骨排开,头骨在最上头。太阳从东边过来,斜着照,照在骨头上,骨头是黄的,发亮。

我在那儿的日头底下躺了五百年。今天我不是躺,我是摆。

躺是自己塌下去的,摆是我一块一块放的。

这两个不一样。

我说:这就是我。

我说完等了一会儿。

我没等着什么回应。我知道不会有什么回应。我说这句话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摆完了我得说一句,我说了这句,这事就算办完了。

九

三万一直在石头上看着。

我拆的时候它没动。我摆的时候它飞下来两次,落在路边的蒿子上,歪着头看,看完又飞回石头上。

我摆完它飞过来了。

它绕着我飞了一圈。飞得很低,翅膀带起来的风把我肋骨缝里的苔藓吹得动了一下。

飞完它落在我头骨上。

它站在我眼窝边上,两个爪子一边一个,正好卡在骨头那道棱上。它低头看我——它从我眼窝那个洞里往下看,看见的是土。

我说:你踩着我了。

它说:十七。

我说:我知道十七。

它说:十七。

我说:我今天不变了。

它说:十七。

我说:你看看清楚。这个是我。

它换了一颗珠子看我。

它说:十七。

我笑了一下。我笑的时候牙床动,头骨跟着动,三万在我头上站不稳,扑腾了两下,飞开了。

十

我躺在路当间,等。

日头从东边往我脸上挪。我没有脸,日头照在我牙上,牙是白的,晒久了发烫。

我想了一件事。

我想的是:人家看见这个会怎么想。

我不是想他们看见一地骨头会怎么想。我是想:人家走过来,看见路当间摆着一副整整齐齐的骨头,人家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字是什么。

我想出来的那个字是:妖。

不是人。人死了不会这么摆。人死了是塌的,是散的,是被土埋了半截的。这么整齐地摆着,一根一根对着缝,这不是死了,这是有人摆的。

摆它的是谁?是它自己。

自己能摆自己的,不是人。

我躺着,我想:我不变了。我不变,我更像妖了。

十一

我把这个想完了。

我原以为想完我会改主意。我没改。

我这个人在长安替人写信,写了多少年,我见过多少人办傻事。有个老头,七十多了,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给了个卖药的,买了三副药,药是草根。我劝过他,我说大爷这个不治病。他说我知道。他说完还是买了。

我当时想不明白。我那时候三十来岁,我嘴快,我说我知道的事我就说。

我今天躺在路当间,我想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药。他是要有个东西能让他把钱花出去。他一辈子没花过钱,他不知道钱能干什么。他花钱那个动作,比药重要。

我今天摆在这儿,跟那个老头是一样的事。

我不是要他认出我。他要认不出我,我摆在这儿也是白摆;他要认得出来,我犯不着摆。

我要的是那个动作本身。

我要的是我这一回,我什么也没变,我把我自己端到他跟前。我端出来了。

剩下的是他的事。

十二

日头走到我头顶了。

我躺着,我眼睛是两个洞,我看见的是天。天上是灰的,有一块云在东边,走得慢。

我听见铃铛了。

一声。隔着梁。

我动了一下——我动不了,我摆着呢。我想动的是我的手,我的手在身子旁边摆着,离我有两拃远。我看了它一眼。

它在那儿。

我说:来了。

三万在石头上没吭声。

我说:我数着呢。

我数铃铛。一声,两声。数到第七声的时候风停了。

我说:我这辈子干过不少蠢事。

我说:这个是头一份。

我说完就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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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想吃唐僧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