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四章:涟漪

认识宋许年,是在高一那年的暑假。

那年我刚换了一款新游戏,一个人摸索,菜得不行。世界频道有人喊组队,我点了申请,进去了。

队里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先开麦,声音挺好听,说“又来一个”。然后一个男的说“没事,人多热闹”。另一个男的一直没说话。

后来那个沉默的男的,就是宋许年。

那天打了好几个小时,我死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他把我捞起来。我不认识路,他走在前面等我。我打不过怪,他回头帮我打。我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做了。

下线之前,他发来好友申请。

我点了通过。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技术太菜了,以后我带你。

我回:谢谢你啊。

他回:不谢。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四个字,后面会说很多很多遍。

宋许年比我大四岁,已经在工作了。

他在南方一个城市,做什么我没细问。只知道他下班晚,每天晚上十点以后才有空。我正好放暑假,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时间对得上。

他真的每天带我。

上线第一件事就是问我:来吗?

我说来。

他就组我,带我刷副本,带我打怪,带我跑地图。我捡到什么垃圾都开心,他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偶尔我捡到好东西,他会说一句“运气不错”。

有一次我问他:你天天带我,不累吗?

他说:不累。

我说:我自己都烦我自己,太菜了。

他笑了一下:菜可以练,人品好就行。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人品好?

他说:感觉。

后来我想,他说得对。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靠感觉。

他感觉我好,我感觉他也好。就这么简单。

和他一起打游戏的那两年,是我最开心的两年。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开心。是很小的、细碎的、每天都在发生的开心。

比如说,我喜欢某个装备,一直刷不出来。他陪我去刷,刷了几次没有,我说算了。第二天上线,他交易我,那件装备在里面。我问你怎么来的,他说昨晚顺手刷的。

比如说,我缺某个材料,满世界收不到。他在队里问了一句“有人有吗”,没人理。过了两天,他交易我,一组材料,齐的。我问你哪来的,他说找人换的。

比如说,游戏里出了新玩法,我不会。他说“来,我教你”,然后一步一步带着我,从入门到熟练,从来不嫌我笨。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他说:也不是。

我说:那你怎么什么都教我?

他说:因为你愿意学。

我说:那别人呢?

他说:别人关我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了一条:我只教你。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开始给我寄东西。

第一次是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盒糖。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住哪,他说你之前说过,我就记下了。

那盒糖是我喜欢的那种,很难买,本地超市没有。我问他你哪买的,他说网上。

第二次是一本书。我提过一次想看,但忘了书名。他寄来的就是那本。

第三次是一条围巾。冬天了,他说你们那边冷,围上。

我问他:你怎么老给我寄东西?

他说:看到合适的,就买了。

我说:不用这样。

他说:我愿意。

我说:那我怎么还你?

他说:不用还。你好好打游戏就行。

我笑:这算什么回报?

他说:算你陪我。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喜欢。

没有表白,没有确认,没有任何一句“我们是什么关系”。

但我知道他对我好。他也知道我知道。

就是那种,不需要说破的默契。

那两年,是我最被幸运女神眷顾的时候。

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捡到了什么装备。

是因为我遇到了他。

但有些事,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们认识的时候,他身边就有一个人。

是个女生,游戏里的,叫小禾。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总在。

我们打游戏的时候,她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她在。我们挂机的时候,她也在。她好像永远都在线,永远在他身边。

我问过他一次:小禾是谁?

他说:同事。

我说:哦。

他说:老板的女儿,也跟着玩。

我说:那你们经常一起?

他说:工作的时候常见,游戏里偶尔。

我说:哦。

他没再说。我也没再问。

但我记住了——老板的女儿。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一些事。

宋许年在那个城市,在那家公司,已经做了好几年。小禾是老板的独生女,比他两岁,大学学刚毕业,也在公司里。他们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加班。

小禾喜欢他。

这件事,不是我发现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游戏里的朋友有时候开玩笑,“许年,你什么时候娶老板女儿啊”,他不接话,也不笑,就当没听见。别人再起哄,他就下线。

有一次我问他:他们老那样说,你不烦吗?

他说:习惯了。

我说:那你怎么不解释?

他说:解释什么?

我说:解释你们不是那种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好解释的。她确实是老板的女儿,我们确实天天见面。解释了也没人信。

我说:我信。

他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谢谢你。

他很少说自己工作的事。

偶尔提几句,也都是轻描淡写。

说今天加班到很晚,说明天要陪老板出差,说最近公司事情多,说小禾又给他派了一堆活。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很累?

他说:还行。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换份工作?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我没再问。

那时候我不懂。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不懂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懂为什么一份工作能困住一个人那么多年。

后来我懂了。

但那时候,我不懂。

高二那年,我开始忙了。

作业变多,周末补课,能打游戏的时间越来越少。我跟他说,他说明白,让我好好学习。

偶尔上线,他都在。有时候和小禾一起,有时候一个人。看到我上来,他第一句话总是“来了?”然后退掉当前的队伍,组我。

我说:你不用退,你们继续打。

他说:你来了就跟你打。

我说:那她呢?

他说:她可以找别人。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她一直都在。

高三那年,我几乎不上线了。

偶尔周末登一下,跟他说几句话,打一两个小时,然后就下线。他说加油,我说好。他说考完再打,我说行。

那年他寄东西寄得更勤了。

复习资料,提神的茶,护眼的台灯。我不知道他从哪知道我缺什么,每次寄来的都是我正好需要的。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猜的。

高考结束那天,我第一个给他发消息。

我说:考完了。

他回:恭喜。

我说:可以打游戏了。

他说:好。

那天晚上我上线,他在。我们打了好几个小时,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样,话不多,但什么都做。我还是那样,菜,但他不嫌。

打到凌晨,他说:这几个月,很想你。

我愣住了。

他说:不是说那种想。就是……你在的时候,不一样。

我没说话。

他说:你不在,打游戏都没意思。

我说:那你怎么不找别人?

他说:别人不是你。

那天晚上下线之前,我说:我也想你。

他没回。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后来我问他:你和小禾怎么样了?

他说:什么怎么样?

我说:你们不是天天见面吗?

他说:是。

我说:那她……还喜欢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我说:你怎么会不知道?

他说:她从来不直说。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什么?

我说:你喜欢她吗?

他很久没回。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他才说:不喜欢。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走?

他说:走不了。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问他这个问题。

为什么走不了?

他说了很多。说那家公司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做了这么多年,没有别的经验。说小禾的爸爸对他很好,像对儿子一样。说这个城市他谁也不认识,走了就什么都没有。说他不是没想过,只是想了很久,发现没有退路。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你不懂。

我说:我可能确实不懂。

他说:没关系。你不懂比较好。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他离我很远。

不是距离上的远。是那种——他困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我进不去,他也出不来。

后来我去上大学了。

新的城市,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游戏打得越来越少,跟他聊天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周说几句,有时候两周。

他还是会寄东西。节日寄,生日寄,有时候没理由也寄。每次寄的东西都正好是我需要的,好像他一直在看着我。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老给我寄东西?

他说:习惯了。

我说:你不用这样。

他说:我愿意。

还是那两句话。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大二那年,我听说了一件事。

小禾跟他表白了。

不是游戏里,是现实里。当着全公司的面,在年会上。所有人都看着,老板也在。

他拒绝了。

小禾哭了。老板脸色很难看。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问他:是真的吗?

他说:嗯。

我说:你怎么拒绝的?

他说: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我说:她信吗?

他说:信不信都那样。

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知道。

从那之后,他在公司的情况就变了。

不是明面上欺负他,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变化。重要的事不交给他了,开会不叫他了,吃饭也不带他了。小禾不跟他说话了,见了面就当没看见。老板还是客气的,但那种客气,比不客气还难受。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问他:你难受吗?

他说:还好。

我说:你为什么不走?

他说:走不了。

又是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后来我明白了他说的那些话。

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家公司,是他从毕业做到现在的地方。那个城市,是他唯一熟悉的地方。小禾的爸爸,是对他最好的人。他走了,要去哪?做什么?怎么活?

他不是我。他没有退路,没有家里撑着,没有别的选择。

他只能待在那里。

待在那个有她的地方。

大二那年寒假,我去了一次他的城市。

不是专门去的。是路过,中转,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我给他发消息,说我在火车站。

他来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比我想象的高一点,瘦一点,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我。

我们找了一家小店坐下,点了两杯喝的。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路过。

他说:待多久?

我说:三个小时。

他说:那挺短。

我说:嗯。

聊了一会儿,他看手机,脸色变了一下。

我说:怎么了?

他说:没事。

但我看到了。屏幕上是一个人的名字,备注是“小禾”。她发了很多条,他没回。

我说:她找你?

他说:嗯。

我说:你怎么不回?

他说:回了就停不下来。

我笑了一下:你倒是有经验。

他也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在游戏里听过他笑,但没见过。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有点累,有点淡,但确实是笑着的。

他说:谢谢你来看我。

我说:我没看你,我路过。

他说:那也谢谢。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去火车站。

进站口前面,他站住了。

他说: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说:什么?

他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他说:但你也知道,我走不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就这样吧。

我说:好。

他笑了一下:你倒是干脆。

我说:不然呢?

他说:不然我可能会更难受。

我说:那就不让你难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走吧,车快开了。

我转身走了。

后来我上了车,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站台一点点后退。

我想起他说的话。

“从你第一次叫我带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后来你不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你。”

“我走不了。”

“就这样吧。”

后来我们还有联系。

偶尔聊几句,偶尔打打游戏。他还会寄东西,节日寄,生日寄,没理由也寄。我还是收着,说谢谢。

小禾的事,他没再提。我也没问。

后来听人说,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那个人问我: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说:不难过。

不难过。

因为我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他属于那个城市,那家公司,那个人。他属于他的身不由己,他的走不了,他的没办法。

我对他来说,是什么呢?

可能只是一个偶然认识的人。可能是一个晚上打游戏的伙伴。可能是他说过“我喜欢你”的人。可能是一个他寄过很多次快递的地址。

也可能,只是他平静人生里的一点涟漪。

风一吹,就散了。

后来我想,什么是涟漪?

是风过水面,起了几圈纹。

是石子投进去,荡了几下。

然后水面就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就是那个涟漪。

在他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下,然后消失。

他没忘,但他也不会为了涟漪改变什么。

因为涟漪只是涟漪。

出现过了,就够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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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这样爱你
连载中林慕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