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阿荣，也是初三那年。
但不是直接认识的。是通过一个游戏里的女生朋友——她叫阿棉，我们经常一起打副本。阿棉人很好，带我认识了她的一群朋友。那群人都在隔壁省，隔着不远，有时候会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天。
阿荣也是其中之一。
他加我的时候，验证消息是：阿棉的朋友。
我点了通过。
加上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主动说过。他就那么躺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偶尔给我点的动态点个赞，从来不评论。
我以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网友，加了就加了，不聊就不聊。
后来阿棉告诉我，阿荣喜欢我。
我说：谁？
她说：就是阿荣啊，经常给你点赞那个。
我说：他给我点赞就是喜欢我？
她说：你不懂，他从来不给人点赞的。他给你点的每一条，我都看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棉说：他问我要你的照片，我没给。他说想跟你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他就那么看着你的动态，一天看好几遍。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阿棉说：他不敢。
他真的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话。
除了每年过年。
每年除夕零点，我的手机一定会收到他的消息：新年快乐。
就四个字。不多不少，不早不晚。准得像定了闹钟。
第一年我回：新年快乐，谢谢。
第二年我回：同乐。
第三年我回：谢谢，你也是。
第四年我开始习惯，看到他的消息，回一个表情包。
他从来没多说过一个字。我也没多问过一句。
后来我才知道，不只是过年。
端午、中秋、国庆，每个节日他都会发。但只有过年是零点准时，其他节日会晚一点，好像怕我发现他记得太清楚。
我生日那天，他会发：生日快乐。
也是四个字。
有一年我生日，发了一条动态：今天没人记得我生日，好难过。
他第一个评论：我记得。
然后秒删。
我没截图，但我看到了。那两个字，就那么一闪而过，然后没了。
零点的时候，他的消息准时来了：生日快乐。
还是四个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三那年，我压力很大，发了一条动态：好累。
凌晨两点，他发来消息：睡吧，明天会好的。
我问他：你怎么还没睡？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看到他回了三个字：担心你。
我把手机放下，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是他唯一一次，不是因为节日给我发消息。
大一那年，阿棉约我去她那边玩。
隔壁省，不远，高铁两个小时。她说来吧，我带你吃好吃的，见见我那群朋友。
我去了。
阿棉带我去吃火锅，一大桌子人，都是游戏里认识的那些。大家说说笑笑，只有一个人不怎么说话，坐在角落，偶尔看我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阿棉凑到我耳边：那个就是阿荣。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好看我。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玩手机。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了。阿棉问我要不要去见见他，我说谁？她说周让啊，他都喜欢你这么多年了，你不见一面？
我想了想，说：不了。
阿棉说：为什么？
我说：见了又怎样。
阿棉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
那天晚上，我收到他的消息：今天玩的开心吗？
我说：开心。
他说：那就好。
我说：你在吗？
他隔了很久才回：在。
我说：你怎么不过来说话？
他隔了更久：不敢。
我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你比照片好看。
我说：什么照片？
他没回。
后来阿棉告诉我，他把我朋友圈的照片都存了。不是那种变态的存，是每一张都存着，没事就翻出来看看。阿棉说他手机里有一个相册，全是我的照片，名字叫“她”。
我问阿棉：你怎么知道的？
阿棉说：有一次他喝多了，给我看的。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告诉他，别存了。不值得。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
他还是每年过年发消息：新年快乐。
我还是回：同乐。
有一年春节，我回了老家，信号不好，消息没发出去。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一了。我打开手机，看到他发了三条消息：
23:59：快零点了，你在吗？
00:01：新年快乐。
00:30：你是不是收不到？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忽然有点想哭。
他等了多久？从零点等到十二点半，就为了等我的回复。
我发过去：收到了，新年快乐。
他秒回：那就好。
还是那三个字。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阿荣喜欢我什么？
我们没见过几次面，没怎么说过话，没一起做过任何事。他认识我的时候，我才初三，他也就是个初中生。这么多年，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偶尔发四个字的祝福，从不多说一句。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吗？
他难道不知道，我对他始终不冷不热，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吗？
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发了十年的“新年快乐”。
后来我跟阿棉说：我觉得自己挺坏的。
阿棉说：怎么了？
我说：阿荣喜欢我这么多年，我什么反应都没有。
阿棉说：你又没吊着他。
我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我有时候想，我要是能喜欢他就好了。他那么好的人，喜欢一个人能喜欢十年。我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喜欢我，我该多幸福。
阿棉说：那你去喜欢他啊。
我说：喜欢不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阿棉说：那不就行了。你又不是故意的。
是啊，我不是故意的。
但我还是会想，原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原来我也会辜负别人。
原来被辜负的滋味，我也在给别人尝。
但阿荣的世界里，不只有我。
我慢慢从他的朋友圈里看到，他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
他喜欢爬山。周末经常去周边徒步，拍很多照片——山顶的日出，路边的野花，雾蒙蒙的树林。他的拍照技术很好，构图讲究，调色舒服，每张照片都像明信片。
他喜欢做饭。节假日会晒自己做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摆盘精致，看着就有食欲。他说做饭是解压的方式，看着食材在自己手里变成一道菜，很有成就感。
他养了一只猫。橘猫，胖乎乎的，叫年年。他经常发年年的照片，配文是“主子今天又欺负我了”或者“睡着了，别吵”。年年很黏他，他加班的时候，年年就趴在电脑旁边陪他。
他还喜欢看书。他看的书很杂，小说、历史、哲学，什么都看。有时候他会发一段摘抄，配一个简单的评价。他的文字很好，简洁，干净，有温度。
这就是阿荣。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很好。
今年过年，他的消息还是准时来了。
新年快乐。
我回了一个表情包。
然后他发来一条：今年去爬了雪山，你看。
他发来一张照片——雪山之巅，云海翻涌，他站在镜头前，笑得很灿烂。身后是漫天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真好看。
我说：好看。
他说：下次带你一起。
我说：好。
我们都知道这是客气话。他不会真的带我，我也不会真的去。但这么说一下，好像就够了一样。
他的朋友圈里，雪山那张下面，有人评论：这是哪儿？他也想去。
他回：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带路。
那个人是他爬山认识的朋友，也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们经常一起徒步，一起拍照，一起在山顶等日出。
我想，这才是属于他的世界。
有山，有云，有猫，有朋友。有他自己热爱的全部。
后来我常常想，陪伴是什么？
暖的，凉的，短暂的，漫长的。
都收下了。
陪伴没有错。
只是有些人要的陪伴，是每天晚上的电话。
有些人要的陪伴，是每年零点的四个字。
而我，只是恰好不是那个能给出回应的人。
仅此而已。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