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窗外人影的第二天清早,陆语蘅便打算动身。她从假山后面绕出来,手里捏着那片沾了泥的树叶。春桃跟在后头,踮脚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陆语蘅蹲下来,指着石隙左边让春桃看:“你瞧这的半个鞋印,大小不像一般男子所踩。”
春桃脸刷地白了,“小姐,那要告知二公子吗?”
陆语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用,一个踩完泥地都不知道擦脚的生手,犯不着兴师动众。去通知二哥,今日便出发去皖南。”
“那小姐不等摄政王府的消息了?”
“不等了,既然有人在窗外盯着我查到了哪一步,那便说明我方向没错。再等下去,证人可能被人先一步灭口。”
出京那日天色阴沉,马车出了城门往南行去,车行两日一夜才到宜县。
郑家老宅门前的老槐树遮了半条巷子的阴凉,陆语蘅叩门三下,等了许久,门才从里头拉开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满是皱纹,目光浑浊而警惕。
“找谁?”
“郑老伯?我姓陆,从京城来。令尊六十年前收敛过十七具尸骨,留下些东西,我想请您看一样。”陆语蘅将木匣捧至身前。
郑老伯没有请她们进屋,就立在门口将木匣里的旁证看了许久。翻到末页那枚归档章时,他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郑老伯,可认得这枚印?”
他没有答话,转身往院中走。院子西南角一株枇杷树下有口枯井,井口盖着半块青石板。
郑老伯立在井边,“父亲临终前交代过,将来有人带着同样的印章来取东西,那就给。”
陆云铮搬开石板带人下井,从淤泥里摸出一个封了蜡的陶罐。罐口裹了三层油布,拆开之后里头是一叠青檀纸。
陆语蘅一页一页翻过去,十七具尸骨上利刃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多了一行郑知县亲笔:弹劾苏正清之折,系李崇之授意伪造。
“老伯,您可愿随我回京,在御前为苏家作证?”
郑老伯弯腰从井边拔了根草,在指间慢慢捻着。过了片刻,他将那根草折断:“父亲守了六十年的东西,总不能烂在井里。我去收拾两件衣裳,现下便走。”
回京途中,陆语蘅又将那封青檀纸信看了一遍。春桃坐在一侧,怀中抱着从城西巷子取回的木匣,偷瞄了好几回,到底是好奇心强没忍住:“小姐,这信上写了什么?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了。”
陆语蘅将信纸递与她,春桃低头念道:“苏家旧案,证人尚在。”念罢抬起头,“没头没尾的,谁寄的?”
“我也想知道。”
“那咱们现下回府?”
陆语蘅掀帘往外看了一眼,街景已从城西窄巷换作城中熟悉的石板路,再拐两条街便是丞相府。
她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先去摄政王府。春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如今她已不劝了。
到了王府门口,亲卫将她引入书房。贺砚洲正立在案前翻一份折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下眼,将手中之物搁下。
“回来得比本王料想的快。”
“路上没耽搁。”
说完便将木匣置于案上,掀开匣盖,将旁证一页一页铺陈开来。三司会审名录、证人画押口供、末页那枚归档章,铺了半张案面。又将青檀纸信取出摆在旁边,两枚印章并排放在一处。
“王爷可认得这枚印?”
贺砚洲垂目扫了一眼,“认得,三司会审的归档章,盖了印便表示卷宗已封存,非经三司会签不得调阅。这枚印在刑部旧案库封存了六十年,最后一次钤盖便是苏正清案结案那日。自那之后,能接触此印的唯有旧案库的经管文吏。”
“那经管文吏姓周。”
贺砚洲点了点头,“周文吏告老前领用的那批青檀纸总共二十张,誊录旁证用了十几张,按数量推算还剩至少两张不在匣中。”
“那两张纸在谁手里?”
贺砚洲看了她一眼,“本王也想知道。”
陆语蘅将旁证一页一页收回匣中,动作极轻。纸张边缘已泛脆,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她阖上匣盖,“那周文吏生前与何人来往最密?”
贺砚洲从案头抽出一份折子,翻开后递过去,“查过了,他告老前去过一趟城南的茶馆,见的正是孙郎中。”
陆语蘅接过折子细看,上头是刑部对孙郎中的审讯记录摘要,其中一行被贺砚洲用笔圈了出来。孙某供称,周文吏曾于告老前夕托人转交一包文书,内容未详。
她抬起头:“孙家是手,手断了,但手在断之前递过一样东西出去。”
“那两张纸。”贺砚洲道。
“孙郎中现今何在?”
“三日前在刑部大狱病故。”
小厮的口供到孙管事便断了,账房的口供到孙郎中也断了。孙郎中一死,线头全断。周文吏交出去的文书只是“一包”,未说几张,那两张纸或许从未交给孙郎中。
“王爷,周文吏在刑部旧案库除了誊录旁证,还经手过什么?”
贺砚洲从案头又抽出一份旧档递与她,封皮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签条,上书“苏案杂档”四字。
“这是从刑部旧案库调出来的,皆是周文吏生前整理过的苏正清案相关文书。”
陆语蘅接过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大半是旁证的草稿与抄本,与她匣中之物基本对应。翻至最后几页,她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苏正清案的时间线,周文吏亲笔所录。从苏正清上书的日期到三司会审的日期,从判决落定的日期到流放启程的日期,每一桩都标得清清楚楚。
末尾一行还写着一句话:郑令收殓十七尸,报病故,仵作私录伤痕,郑令旋辞官。
“郑令,一个县令,负责收敛苏正清满门十七口的尸首。仵作私下录了尸骨上的伤痕,而这位县令在结案后不足半年便辞官返乡了,太蹊跷了。”
“仵作私录的伤痕记录,郑知县手上也有一份。他辞官时什么也不曾带走,唯独这份东西始终不曾交出。”
“王爷如何得知?”
“猜的,一个人为一桩翻不了的案子将旁证封存六十年,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郑知县若只求保命,早该将伤痕记录交出以表忠心。他不交便是不想保命,想保的只有那份记录。”
“就是郑知县这笔字倒是不错,只可惜他辞官太早了。”
“不辞官便活不到将这东西交出来。”
贺砚洲将旧档推至她面前,“本王从郑知县辞官前后的档案中查到,他辞官申请递上当日,吏部有人连夜调走了他的履历。调档之人正是时任吏部考功司郎中,姓沈。”
“此人如今可还在朝中?”
“早不在了,此人在苏正清案后一路升迁,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吏部侍郎,三年前告老,膝下有个儿子仍在朝中,现任户部右侍郎。”
“他儿子叫什么?”
贺砚洲看了她一眼,“沈时晏。”
陆语蘅将整条线索在脑中串了一遍,忽然开口:“周文吏领用的那批青檀纸总共二十张,寄信用了两张,誊录旁证用了十几张,剩下两张不在匣中也不在孙郎中手上。”
“那两张纸根本没丢。户部拨纸之时便不曾全数交给周文吏,沈时晏留了两张在自己手里,一张写了‘苏家旧案,证人尚在’寄予我,一张写了‘郑家老宅,后院井中’置于客栈门口,他用的还是自己刻的同款归档章。”
“不错,沈时晏在户部右侍郎任上坐了六年,不升不降,不结党不站队,满朝文武皆视其为老好人,不承想暗中做了这些事。”
她在户部查青檀纸领用记录,他能看到调阅申请;她去刑部调旧档,他能看到调档记录;她往皖南去,他能借沿途驿站的换马记录推算她的路线。
“打算何时去见沈时晏?”贺砚洲问。
“明日,但在此之前,需请王爷替我调出他父亲在翰林院的全部履历。”
“那东西在翰林院档案库,调阅需翰林学士联署,而翰林院掌院学士正是你爹的门生。”
陆语蘅点了点头,将案上证据一一收入袖中。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户部衙门的灰色屋顶隐入淡青色的暮霭,翰林院档案库东墙第三排书架后面封着那扇裴家守了六十年的门,而门里的东西,明日便要亲自去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