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集

散朝的钟声一响,百官鱼贯而出。刚才吃了瘪的李尚书走得最快,袍角带风头也不回。

陆语蘅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殿中已空了大半。贺砚洲仍站在原处,正将两份折子慢条斯理地卷起来。

“陆小姐方才在屏风后面站了多久?”

“从头到尾。”

“那李尚书变脸的那一下,可瞧见了?”

“瞧见了,瞧得出来他很怕证据后面还藏着的东西。”

贺砚洲将卷好的折子递给身后的随从,转过身来看她。

“李家并非终点站,只不过是中间站。”

她顺着密折查到了孙管事,顺着孙管事查到了孙郎中,顺着孙郎中查到了户部,每一步都踩在李家的线上。

但李家弃了孙家保自己,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更像是上面有人替他们提前做了决定。

“那个替李家做决定的人,王爷可有查到?”

贺砚洲朝殿外走去,经过她身侧时停了一步。

“青檀纸的领用记录本王已经调出来了,户部拨给孙郎中的那批纸总共五十张。伪造密折用了一张,孙管事手里搜出了两张,还剩四十七张去向不明。”

“这批纸的领用日期在孙郎中告老前两个月,而且孙郎中在去世之前还在替上面的人准备东西。”

“孙郎中在狱中病故,死得太快了。”

“不快,本王派人查过刑部的收押记录。孙郎中入狱当天有人去探过监,登记的名字是孙管事的远房亲戚。但孙管事的远房亲戚那时候已经被我们盯上了,不可能去探监。”

“所以,登记簿上写的名字是假的,探监的人到现在都查不出身份。”

“能在刑部收押记录上造假的人,不会只是个郎中。”

“也不会只是个尚书。”贺砚洲在回廊尽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李尚书今天在朝堂上不敢接你那句话,因为他知道你说得对,怕接了之后会像弃孙家一样被弃掉。”

“聪明,陆小姐可以去查一查苏正清案的会审名录。孙家和李家的关系,可不是从密折案才开始的。”

陆语蘅回到府中,把书房小厮的口供重新整理了一遍。

接头人是管事的远房亲戚,混在采买队伍里进出府邸,昨天下午就消失了。她把已有线索一条一条列上去,写到“摄政王目前中立偏友善,但动机不明”时搁下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铺开另一张纸,把从父亲书房里找出来的那份苏正清旧档摊在桌上。

六十年前,苏正清上书设女科,被构陷贪墨,一门十七口流放途中染疫而亡。当时主审苏案的官员后来升迁数次,最后坐到了刑部尚书的位置,致仕后寿终正寝。

那个刑部尚书姓李,和今日朝堂上弹劾她父亲的李尚书,是同一个李。

她又翻出苏正清案的会审名录,顺着名单往下看。苏正清的随行文书,案发后主动交出苏正清所有手稿并在会审中作证指认苏正清贪墨,事后被调入户部,后来升任郎中,三年前告老还乡,这人姓孙。

她猛地想起那个在逃的接头人,把管事叫来问了一句:“你那个远房亲戚,姓什么?”

“姓孙,小姐,怎么了?”

姓孙,陆语蘅把两份旧档叠在一起,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六十年前作证把苏正清送上绝路的人姓孙,六十年后混进陆府塞密折的人也姓孙。

而现任丞相的女儿正在试图重启女子入朝的事,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所有纸张叠好被收进本子里,陆语蘅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密折案,幕后指向李家。

刚搁下笔,春桃挑帘子进来,“小姐,摄政王来了。”

陆语蘅起身去了前厅,贺砚洲正站在厅中看墙上挂的一幅山水,“陆相这幅画是赝品。”

“王爷登门就是为了鉴定字画?”

贺砚洲转过身来:“顺路。”

“王爷上次顺路路过臣女家后墙,这次顺路路过臣女家前厅,下次该顺路路过臣女家书房了。”

“陆小姐的书房有什么值得看的?”

“很多,譬如臣女刚查到,伪造密折所用的纸张并非寻常宣纸。”

贺砚洲笑了一声,撩袍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块碎纸片搁在案上。

纸片边缘烧焦,中间残存半枚印章的痕迹。“这是刑部今早从密折残片上新拓下来的,纸质是青檀纸,产地在皖南,本朝专供户部及三司使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王爷来臣女家,就是为了送这个?”

“本王审案审到一半,线索指向户部,不便亲自往下查。”贺砚洲往椅背上一靠,“陆小姐查自家内应,顺便查查纸张来源,名正言顺。”

“王爷这是在给臣女派差事?”

“是互通有无。”

陆语蘅将纸片收进袖中,两边线索一对,中间的人便藏不住了。她站起身来,“今日便不留王爷喝茶了。”

贺砚洲也不恼,起身往外走,“陆小姐。”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那本子上写的那行字,方向没错。”

陆语蘅快步回了书房,铺开一张新纸。

青檀纸产自皖南,专供户部及三司。府中有权限接触户部公文的人只有账房和文书,以及随同父亲去户部议事的随从。

她顺着这个范围往下筛,筛到第三个名字时若有所思。

账房刘先生,三年前入府,此前曾在户部做过事。引荐他入府的并非旁人,正是那个书房小厮的远亲,管事的孙姓亲戚!

陆语蘅搁下笔,“春桃,去把昨夜书房走水后负责清理现场的仆役名单取来。”

名单送上来,对着名字一行一行往下看。大部分仆役是起火后才被叫醒去救火的,只有两个人起火之前便醒了。

一个是厨房的老妈子,起夜时看见书房方向有亮光,还当是相爷在熬夜批折子。另一个是管洒扫的嬷嬷,起火前一刻钟被人叫去后院领东西。叫她走的那个人不是书房小厮,正是账房的刘先生。

陆语蘅将名单放下,起身就往外走。

“小姐,小姐,要去哪里?”春桃追着问。

“不用跟着,我去找二哥。”

陆云铮正在院中练枪,听了她的来意,二话没说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搁,“妹妹,要怎么查?”

陆语蘅将账房刘先生的名字写在纸条上递给二哥,让他查三件事:此人在户部的任职经历;与孙姓管事之间可有银钱往来;在府外可有固定的落脚点。

陆云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查账房先生不难,但查他在户部的履历需要调旧档,得托人去户部找。”

陆语蘅把那张青檀纸的碎纸片放进二哥手心:“户部那边有人会配合。”

“谁?”

“摄政王。他说不便亲自查,但没说不会帮我们查。”

陆云铮低头看着手里那片焦黑的纸,“这人情欠大了。”

“不欠,他在借我的手查他想查的东西,谁欠谁还不一定。”

陆云铮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当天傍晚他便带回了消息。

“账房刘先生入府前在户部做过三年文书,当时的上峰正是三年前告老还乡的孙郎中。刘先生与孙管事的银钱往来查不出来,但孙管事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去城东一家茶馆,去的时间与刘先生休沐日完全重合。”

“更巧的是,刘先生今早向管家告假,说家中老父病重需回乡,行李都已收拾妥当。”

“又是告假。”陆语蘅站起来,“上回那个书房小厮告假,这回账房也告假,用的是同一个套路,事成之后立刻跑路。”

“那要不要把人扣下?”

“不急,让他先走,但要派人跟着,看他在离京之前去见谁。人跑了追得回来,跑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才是真正有用的线索。”

入夜之后,派去跟踪的人传回了消息。

刘先生没有直接出城,而是绕了大半个京城,最后拐进城南一条窄巷,在一间不起眼的宅子前叩了三下门。

开门的人探出半张脸,两人低语数句,刘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跟踪之人隔得太远听不清言语,但认出了收信人的脸,正是先前被小厮指认过的孙姓接头人。

“他没跑。”陆语蘅将这条信息搁在桌上,“孙姓接头人之前说回乡探亲是假的,一直藏在京城。刘先生跑路之前把信送给他,这两人都是中间环节,信里的东西才是真正要紧的。”

“可要截那封信?”

“不,我们要连人带信一起拿。”

拿下账房的过程不比审小厮难多少,陆云铮带人将巷子两头堵死,在刘先生出了宅子拐出巷口时直接按住,从他怀中搜出孙姓接头人刚塞回来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事已败露,速离京,东家另有安排。落款单一个字——李。

陆语蘅捏着那张纸条坐在书房里,将所有碎片在案面上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青檀纸专供户部,孙郎中在户部任职,他的远房亲戚混进陆府塞密折,账房刘先生曾是孙郎中的下属,接头人以孙家为联络站,回信落款是个李字。六十年前主审苏正清案的是李家,今日朝堂上弹劾她父亲的是李家。

孙家是手,李家是脑袋。但贺砚洲说,李家只是中间站,并非终点站。

李家上面还有,能让李家甘心当中间站的势力,整个朝堂上屈指可数。

她将所有纸条拢起来丢进炭火盆里烧了,铺开一张新纸,正要写线索总结,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陆语蘅抬起头,从半开的窗缝里望出去,假山方向有人影一晃。她推开窗户,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将假山上的青苔吹得微微晃动。

她低头看向搁在案头的铜镜,镜面映出身后跳动的烛火。

这一次身份已然互换,不再是她蹲在假山后面看别人,而是别人站在假山后面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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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朝堂当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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