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微做梦也没想到,天庭的“山海界□□办公室”长这个样子。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分配令,从天庭的传送阵一路辗转到山海界。传送阵的终点是一座破旧的石台,石台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人维护过了。站在石台上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片荒芜的山野,天是灰蒙蒙的,地是干裂的,远处几座光秃秃的山头上连根草都不长。
“这就是山海界?”凤九微喃喃道。
母后记忆里那个美得令人窒息的山海界,如今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正愣神,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凤姐姐!等等我!”
青峦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从传送阵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差点一头栽进石台旁边的泥坑里。凤九微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衣领,把她提了回来。
“你怎么也来了?”凤九微诧异道。
青峦站稳身子,喘着气说:“我、我也被分配到山海界□□办了呀!昨天出榜之后我就去找了分配官,他说既然我跟状元姐姐认识,干脆一起分过来,也好有个照应。”
她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无辜:“怎么,凤姐姐不欢迎我吗?”
“欢迎,当然欢迎。”凤九微苦笑道,“只是这个‘□□办’估计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别后悔就行。”
“不后悔!”青峦挺了挺胸脯,“我可是考了第七名呢,什么苦都能吃!”
两个姑娘互相打气了一番,便按照分配令上的地址,沿着山路往前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两个山头,终于在一片荒地上看到了一座建筑。
准确地说,是一座疑似建筑的东西。
那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歪歪斜斜地矗立在一片碎石地上。楼身的木头已经腐朽发黑,二楼的窗户掉了半扇,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椽子。楼前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山海界□□……”几个字,后面的字干脆就没了。
楼门口蹲着一个老头,穿着打补丁的灰色长袍,头发乱蓬蓬的,正拿着一把破蒲扇扇风。他面前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缺了口的杯子。
“请问……”凤九微走上前去,试探着问,“这里是山海界□□办公室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来报到的?”
“是。”凤九微拿出分配令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你就是凤九微啊。”
“您知道我?”
“知道,怎么不知道。”老头站起身,把蒲扇往腰带上一插,“司命那个老家伙昨天专门传讯给我,说我捡到宝了,今年的状元分给我了。”
凤九微正要谦虚两句,老头又补了一句:“我当时就回了他一句——你少坑我,状元能分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肯定是在天庭得罪人了吧?”
凤九微的笑容僵在脸上。
老头没理她的尴尬,转头看向青峦:“你呢?”
青峦连忙拿出分配令,双手奉上:“小仙青峦,也是来报到的!”
老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行,两个都到了。进来吧。”
他转身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扬起一片灰尘。凤九微和青峦跟在后面走进去,然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厅里比外面看上去还要惨。
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泥砖。天花板上有好几个窟窿,阳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奇形怪状的光斑。墙角堆着一摞落满灰尘的卷宗,散发出浓重的霉味。唯一还算完整的是一张老旧的供桌,桌上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面前摆着三个干瘪的果子,果子上已经长了白毛。
“坐吧。”老头指了指大厅中央的两把椅子。
凤九微看了一眼那两把椅子——一把断了扶手,一把缺了条腿,靠墙勉强立着。她小心翼翼地选了断扶手的那把坐下,青峦则战战兢兢地坐上了那把缺腿的椅子,结果刚一坐上去就差点翻倒,吓得她赶紧跳起来。
“别挑了,就这条件。”老头自己倒是很自在地往神像底座的台阶上一坐,“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司命——”
“司命星君?”凤九微惊讶道。
“不不不,那是我们家老大。我是他手底下的,叫我老司就行。”老头摆了摆手,“本名太长,就不说了。我是这个□□办的主任——虽然这个‘主任’手下总共就两个人,现在加上你们俩,总算凑够四个人了。”
“等等。”凤九微环顾四周,“您是说,这个□□办,原来只有您和另一个人?”
“对。”老司掰着手指头算,“我,一个主任。还有一个叫白泽的,是我们的……呃,顾问?吉祥物?我也搞不清楚他算什么,反正在这儿混了几百年了,平时也不怎么干活,就在后山睡觉。”
“白泽?!”凤九微瞪大了眼睛,“您说的是那个白泽?《山海经》里那个通晓万物的神兽白泽?”
“对,就是他。”老司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过你别抱太大期望,他现在跟《山海经》里写的完全不一样。等会儿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凤九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她原本以为自己好歹考了个状元,怎么也能分到一个差不多的部门,没想到直接被打发到了三界最边缘的破烂衙门。
不过转念一想,也好。
越边缘的地方,越没人注意她。越破烂的衙门,越没人会来查她的底细。
“行吧。”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既然来了,那就干吧。主任,我们的日常工作是什么?”
老司眼睛一亮,显然没想到这位状元不但没有怨天尤人,反而这么积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
“山海界□□办公室主要职责如下:第一,负责山海界辖区内治安□□工作;第二,调处辖区内各类矛盾纠纷;第三,保障辖区民生基本需求;第四,完成上级交办的其他任务。”
“听起来……还挺正常的?”青峦歪着头说。
老司合上册子,呵呵一笑:“听起来正常,干起来就不正常了。举个例子,上个月我们的‘治安□□工作’,是去调解穷奇和梼杌的打架斗殴。这俩活宝每隔几十年就要打一架,每次打架都能崩掉半座山头。我去了三趟,嘴皮子都磨破了,它们才答应暂时休战。”
“穷奇?梼杌?”青峦的脸色白了一下,“那不是上古四大凶兽吗?”
“是啊,所以我才说‘听起来正常’。”老司把册子往桌上一丢,“还有‘民生保障工作’,上上个月是去给一只脱毛脱到抑郁的当康做心理疏导。再上上个月,是去帮一群被洪水困住的溪边小妖搭临时窝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哦对了,还有‘完成上级交办的其他任务’。上个月天庭礼部让我们统计山海界妖族人口,我跟白泽两个人走了大半个月,才统计了三个山头。山海界方圆八万里,妖族种类一千三百余种,就靠我们两个人,统计到下辈子都统不完。”
凤九微听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那我们今天做什么?”
老司正要回答,忽然,楼外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整个木楼都跟着晃了三晃。供桌上的神像抖了抖,一个干瘪的果子滚了下来,咕噜噜滚到青峦脚边。
青峦吓得直接变回了小青鸟的形态,嗖地飞到凤九微肩膀上,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凤九微站起身,看向门外。
老司却一点都不慌张,只是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哦,差点忘了。今天确实有个‘治安□□’的活儿。”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凤九微招了招手。
“来吧,状元。让我看看你笔试第一的成色。”
凤九微把青峦从肩膀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跟着老司走出门。
远处的山头上,两个巨大黑影正在对撞。
其中一个是虎身牛尾、背生双翼的巨兽,浑身散发着凶戾的黑气,每踏出一步就在山体上踩出一个深坑。另一个是人面虎身、獠牙如猪的怪物,口中喷吐着腥红的雾气,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两只凶兽每一次对撞都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周围的小山头震得碎石乱飞。好在方圆百里早已没有妖族居住,否则光是这场斗殴就足以造成一场灾难。
“穷奇和梼杌。”老司指了指那两个巨兽,语气像是在介绍隔壁邻居,“我之前明明已经调停过一次了,不知道怎么又打起来了。这次你去。”
“我去?”凤九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一个刚入职的九品小仙吏,去拉架?”
“你是状元嘛。”老司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我看了你的考卷,你对山海界妖族的了解比我手底下任何一个人都深。去吧,我在后面给你压阵。”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拿出破蒲扇又开始扇风。
凤九微咬了咬牙,在心里把老司骂了八百遍,然后硬着头皮往战场上走去。
越靠近战场,越能感受到那两只凶兽的恐怖。它们身上的妖力几乎凝成了实质,每一步踏出都让大地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妖气,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凤九微在距离战场大约百步的地方停住了。她在脑子里飞速回忆关于穷奇和梼杌的一切资料。
穷奇,上古四凶之一,外形如虎,背生双翼,性格凶暴,喜好食人。但同时,根据《山海异兽录》的记载,穷奇极端厌恶不忠不义之人,甚至会主动吃掉那些背信弃义之徒。这说明它有一套自己独特的“正义观”。
梼杌,同样是上古四凶之一,人面虎身,獠牙如猪,冥顽不灵,难以教化。但野史中有一则鲜为人知的记载:梼杌喜欢听故事。据说曾有仙人以故事为诱饵,让它暂时停止破坏。
“所以,一个讨厌不义之人,一个喜欢听故事……”凤九微喃喃自语,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从衣襟里取出母后留下的那块玉佩,握在手心。
上古凤凰的气息从玉佩中逸散出来,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笼罩在她身上。虽然她只有一半的凤凰血脉,但这股气息足以让任何妖族辨认出她的身份——上古神兽的后裔。
然后,她迈步走进了战场。
“住手!”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凤凰之力的加持,清晰而威严。
正在对撞的两只凶兽同时停住了动作,转过头来看向她。四只巨大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变成了警惕和敌意。
穷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獠牙上还滴着梼杌的血。梼杌则眯起猩红的眼睛,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凤九微站在两只上古凶兽面前,心脏砰砰直跳,但面上丝毫不露怯色。她缓缓举起手中的玉佩,凤凰的气息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以凤皇之名,我问你——”她盯着穷奇的眼睛,声音沉稳如铁,“为何而战?”
穷奇甩了甩尾巴,发出一声不屑的鼻息。它不会人言,但凤九微能通过灵识感知到它的意思:这个恶心的家伙,偷吃了我的猎物。
凤九微转头看向梼杌。梼杌那张人面上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发出一连串咕噜声。
它的意思是:你的猎物?那是我的地盘上的猎物!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抢食,还有理了?
“所以——”凤九微看了看两只凶兽中间那块已经血肉模糊的猎物残骸,嘴角抽了抽,“你们两个,为了争谁先咬死那只倒霉的犀渠,打成了这样?”
穷奇咆哮了一声:它不讲规矩!
梼杌反吼了回去:你才不讲规矩!你的地盘在北海那边,跑我这儿来撒野,你还有理了?
两只凶兽又开始互相咆哮,震得凤九微耳朵嗡嗡作响。她赶紧举起双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行了行了,我听明白了。”她叹了口气,“一个觉得自己占了理,一个觉得对方不讲规矩。你们两个,都是一方霸主,为了这点小事打成这样,丢不丢人?”
穷奇和梼杌同时转过头来,用危险的目光盯着她。
凤九微面不改色,继续说道:“你们打完这一架,回头山崩了,地裂了,周围的妖族全跑了,猎物也没了,最后吃亏的是谁?是你们自己。”
穷奇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思考。
梼杌则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反驳。
凤九微见有戏,立刻趁热打铁:“这样,我说个方案,你们听听行不行。那块猎物,一人一半。同时,我以天庭山海界□□办的名义,给两位划定一份新的领地边界——以后以山脚下那条河为界,河北归穷奇,河南归梼杌。双方各守边界,互不侵犯。如果再有纠纷,不许私自斗殴,先报到我这儿来调解。如何?”
穷奇和梼杌对视了一眼。它们打了几百年,谁都赢不了谁,每次打完都是两败俱伤。现在有人给台阶下,还附带一份正式的领地划分,似乎不亏。
但梼杌忽然又发出一声低吼:我凭什么相信你?
凤九微收起玉佩,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因为我是天庭的人。天庭的文书白纸黑字,盖了大印,有法力保障。如果你觉得我解决不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算账。”
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眼神毫不躲闪。虽然她心里清楚,那个破□□办连自己的房子都快塌了,哪有什么法力保障——但没关系,先把场面撑住,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穷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收起了浑身的黑气,转身走到那块猎物残骸旁边,撕下一半肉,叼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凤九微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
凤九微听懂了它的意思:记住你的话。
梼杌也收起了猩红的雾气,把剩下的一半猎物叼起来,临走前还特意在凤九微面前停了一下。那张人面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咕噜咕噜说了一句话。
凤九微听懂了:你有凤凰的血。有意思。
两只凶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峦之间。震天的妖气消散了,天空重新亮了起来,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山体和遍地的碎石,提醒着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多么可怕的战斗。
凤九微这才长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老司面前。老司依然是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坐在石头上摇着蒲扇,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干得不错。”他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你是第一个头回出勤就能单枪匹马劝住穷奇和梼杌的人。虽然用的是天庭的名义画大饼——不过没关系,咱们这个部门,最擅长的就是画饼。”
凤九微白了他一眼:“您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老司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一脸慈祥,“走吧,回去把那份领地边界的文书拟了。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以后都要兑现的。”
凤九微:“……我能把刚才的话收回来吗?”
“不能。”老司笑得更慈祥了。
回到□□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青峦已经恢复了人形,正拿着一把破扫帚在打扫大厅。看到凤九微回来,她扔掉扫帚就扑了上来,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凤姐姐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那两个怪物了,吓死我了呜呜呜……”
“没事没事。”凤九微揉了揉她的脑袋,“就是有点腿软。”
“腿软很正常。”老司从后面走进来,点起一盏油灯,“我第一次见穷奇的时候,腿软了整整三天。”
青峦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凤姐姐,刚才有客人来找你。”
“找我?”凤九微一愣,“谁?”
“不认识。”青峦摇了摇头,从供桌上拿起一个东西递过来,“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凤九微接过来一看,是一卷竹简。
竹简的材质极好,触手温润如玉,上面系着一根银色的丝带。她解开丝带,展开竹简,借着油灯的微光看了起来。
竹简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如刀刻,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明日来天庭司法司报到,述职考核。玄衡。”
凤九微拿着竹简的手猛地一颤。
玄衡。
这个名字她听过。昨天在浮云台,青峦四处打听过天庭各衙署的情况,回来就拉着她嘀咕了整整一个时辰。其中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就是关于这个名字的事。
玄衡。天庭司法天神。三界最高律法的执掌者。据说他成道于上古,真身无人知晓,只知道他自天庭建立以来便执掌司法,从无错漏。三界生灵的功过奖惩,都经他之手裁断。
但最让凤九微在意的是——玄衡是天界太子玄珩最倚重的人。据说当年妖族与天庭那场大战的最后裁决,就是他亲自下的。
换句话说,他是灭她全族的仇人的左膀右臂。
而昨天在浮云台偏殿外遇到的那个白衣男人,锦衣少年叫他“玄衡大人”。
“凤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青峦担心地看着她。
凤九微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老司走过来看了一眼竹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哦,司法司的述职考核。每年新入职的仙吏都要过这一关,走个流程而已,不用紧张。”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玄衡亲自通知,这倒是不多见。那家伙平日里忙得很,这种小事一般是他的属官经办。”
凤九微握紧了竹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那个白衣男人的声音又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将竹简收进袖中,对老司和青峦笑了笑:“那我明天去一趟。对了主任,今晚我住哪儿?”
老司指了指楼梯后面:“后院的厢房,你自己去挑一间。条件简陋,别嫌弃。”
凤九微道了谢,提着一盏油灯往后院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破。一条青石板路被野草淹没了大半,两侧是四五间低矮的厢房,门窗都已经朽坏,里面堆满了杂物。她挑了一间勉强还能住人的,把里面的蜘蛛网和灰尘清理了一下,又找了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搭在石头上,就算是床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母后留下的玉佩贴在胸口,散发着微微的温热。她握紧玉佩,在脑海中一遍一遍地回忆母后的记忆——那片曾经美丽得令人窒息的山海界,和那双温柔的手,以及母后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下去。”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那个漏出星光的窟窿。
她已经考上了天庭编制,躲过了追兵的追杀,成功活了下来。但前方的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那个白衣男人的面容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琥珀色的眼眸,冷冽如刀的目光,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他到底认出她没有?
如果认出了,为什么不当场揭穿她?
如果没认出,又为什么要亲自通知她述职考核?
凤九微想了很久,始终没有答案。
最后,她索性不想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在破庙的供桌底下都能活下来,一个述职考核算什么。
她闭上眼睛,在星光的注视下,终于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天庭,司法司。
高耸入云的黑色殿宇中,白衣男人端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卷宗。案上的烛火纹丝不动,整个殿内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他展开卷宗,上面用工整的仙篆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人的全部信息——
凤九微。三百岁。半妖之身。妖皇凤珩与九凤族圣女之女。妖族王朝覆灭后不知所踪,疑死于乱军之中。
然后他拿起另一份卷宗,是司命星君昨天送来的恩科录取名册。名册第一行,赫然写着同一个名字。
玄衡放下卷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一个本该死了的人,考了恩科状元,分到了山海界□□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
半晌,他说了一句让殿外侍立的小仙吏浑身一颤的话。
“把她的述职考核排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