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庚今天吐了两次。
这个世界缺乏食物,食堂提供的是水培蔬菜和合成肉,清汤寡水,连放片辣椒都奢侈。
那会不是饭点,食堂很安静,只有她一人。她吃着硬邦邦的米饭,想起了何焰的脸。
他来时刚杀过人,或者杀过叫畸体的怪物。
海上无风,湿度很高,一切气味都放得很大。随着他走近,刺鼻的血腥气灌进气管,拉自己出来的手布满茧子。他是个战士,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
她要调查何焰,她的穿越一定和他有关系。为此她吃了这个世界的人从怪物身上提取的物质,身体也发生了改变。
一想到一次性水杯里亮晶晶的药剂,亮晶晶的海面上那股铁锈味如附骨之蛆钻入大脑,钻入腹腔。
她冲进一间空卫生间,呕吐出尚未消化的食糜,胃酸腐蚀着食道,生理性泪水从鼻尖滑落。
记忆像坏掉的卡带,一次次倒带,陌生的何焰,坠楼的雨夜……
记忆尽头,还是小孩的柴世卿站在她家阳台帮她种花,午后的暖阳从他背后倾泻而下。他们吵了架,商庚倔强地红着眼站在客厅与柴世卿对峙,不肯主动道歉。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柴世卿被阳光描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像一个小天使,向她伸出手。她哭着扑进柴世卿怀里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安定分子如萤萤鬼火,提醒着商庚——
不要回答!他们不是他们,他不是他!
血液倒流,心口发冷,汗毛直立,强酸攀岩着食道到达喉咙。
她暴露了吗?
商庚几乎要眩晕,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无力地向后瘫倒。
“商庚?商庚!”柴世卿茫然地向她伸出手。
预想中砸向地面的感觉没有到来,相反,她好像被一张柔软的网兜住,陷入虚空,缓缓下坠……
名为命运的蛛网裹挟着她,像从岸边坠入深海,无力抵抗。
“检测到宿主已进入时隙——向阳小学。能力‘穿梭’已激活。”
这是……在说什么啊。她明明只是个普通学生,去上学……是最正常的吧。什么时隙啊能力啊,都是一个噩梦……梦醒了,她要去教室了……
眼睛有些痒,她揉了揉眼,一串泪水流出,冲走了不适感。商庚泪眼婆娑地睁开眼,柴世卿穿着黄色T恤,站在讲台上深深地望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柴世卿?”商庚在单人通讯频道里询问他,看到他侧颈的通讯装置隐晦地闪烁了一下。
“是我。”
得到了回应,她正想舒口气,身体却被一股未知力量控制了。她转过身,眼里像有只手在转她的眼球,让她扫视教室,脚像提线木偶一样抬起,穿过狭窄的过道,走向教室后排。
她想联系柴世卿,大脑里的“作战部”面板竟然被锁定了,无法打开。
眼球忽然转向一个角落,控制她的力量似乎不会转头,她的眼球好像要转进眼眶里看到自己的视网膜。眼球转得发酸发疼,头才像生锈的零件慢慢转过来。
一个学生双手放在桌下玩手机,在余光看到商庚时猛地把手机塞进课桌,眼神心虚地往上飘,观察商庚的脸色。
“你在看什么,肖信?”商庚的嘴一张一合,她的声音却好像从肚子里传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肚皮像声带一样震动。
被点名的学生埋着头拿着笔假装在写作业,不吱声。
“手机拿出来。”肚皮又在震动,震得内脏都痒痒的,让人想把手伸进肚子里挠一挠。
“傻子老师。”一声很小的嘀咕传进耳朵,控制商庚的力量因为这句话暴怒。
它应该在怒吼,因为商庚的肚皮在颤抖:“你说什么!”商庚的手强硬地伸进肖信的桌洞,掏出一部手机。
突然一切**的力量都撤走了,商庚忍不住大喘气,腿软得站不直,手机的冰冷沿着手臂攀上来,她有点拿不住。肖信缓缓抬起头怒视她,眼睛红得不正常,盯久了就能发现眼球表面的血管在轻轻蠕动。有什么东西刮擦着她的脸颊,像跟人打架被指甲挠了一道,火辣辣的疼。莫名的攻击转向手臂,在光滑的皮肤上留下指甲掐过的红痕,不致命的疼痛拉扯着她的心脏。
在商庚的记忆里,这件事发生在南方小城的夏天。她能听到窗外躁动的蝉鸣,头顶的吊扇扇叶切割着空气,汗珠从背后滑落,打湿学校统一发放给实习老师的黄色短袖。
“商庚?你还好吗?”通讯恢复,柴世卿一边站在讲台上维持纪律,一边联系她,声音里透着关切。
“我还行,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要怎么办?”耳边传来带着哭腔的求助声,柴世卿凝视着站在过道上的背影,眼里红血丝兴奋地蠕动着,刺入瞳孔。
“这应该是记忆型时隙,我们找出这个记忆来自谁,杀掉它,就可以出去。找线索的过程里不能做不符合身份的事,否则会被时隙的规则抹杀。”柴世卿的声音很冷静,如果商庚回头可以看到他的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容,犹如猎食前玩弄食物的猫。
肖信的眼睛一定有问题,一旦对上视线就无法挪开目光。但商庚不用看也能知道,肖信身边的女孩害怕得缩成一团,热得烫人的夏天依旧穿着长袖,袖子下是指甲掐出的红痕。
找出这是谁的记忆?她和在场的其他学生都记得这件事,不可能要杀掉所有人。应该是找这件事是从谁的视角呈现的……现在一共有三种力量控制过她,先是当年没收肖信的手机的班主任,再是被掐的小女孩,最后是强迫她对视的肖信。会是谁呢?
目光带来了压力,商庚很久没直视过这双眼。肖信双眼猩红,这是一双真正的恶魔的眼睛。脚下的水泥地似乎都凹陷下去了,灭顶的压力要把她拍进地里,商庚张大口,涸辙之鱼般呼吸着。
柴世卿只是看商庚目光飘忽,欲言又止,问她想说什么,却见她虚弱得要摔倒,他伸手去接,安定分子向上飞舞,他们从基地的训练馆门口进入了时隙。
从未听闻在基地还能被卷入时隙的先例,柴世卿调出商庚的队员介绍。储物系能力?储物系都是很稳定的能力,不会发生异化把人卷入时隙。况且训练馆人来人往,异化导致的卷入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
标志雇佣兵在时隙里的坐标的红点一闪一闪,这里确实只有他们两个。如果不是异化,就是某种伴生异能……新成员看起来不止一种能力,为什么没被付老师发现?柴世卿捏了捏拳,手中的笔硌得他一疼。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保持安静!自习课就好好自习,不要交头接耳。”
讲台上,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拿着戒尺敲打讲台维持纪律,铁皮讲台被敲得咚咚作响。他的手很小,像一个小学生。脑中的商庚通讯栏是灰色,她的通讯频道被占用了。凭经验来说,应该是时隙复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他,包括通讯装置,现在是讲台上那个畸体在联系商庚。时隙常玩这种真假队友的把戏,现在只能找点线索,有机会再联系商庚。
他翻开桌上的作业本,“柴世卿,107班,三年级语文”,这几个字歪歪扭扭,不是他的字迹。学生的身份在上课时间做不了什么,他举起手,“报告老师,我想上厕所。”
讲台上的“柴世卿”颔首,目光却落在教室后排,眼睛发红,是攻击的前兆。柴世卿心头一跳,在扭开前门门把手时侧身往后看。教室后排,商庚背对着他,看上去在和某个学生对峙。
“商庚,小心讲台上的人,他是假扮我的畸体……”商庚的通讯栏亮了,他立刻传递消息,但在他前脚踏出教室门时,“嘟”的一声,世界安静下来,蝉鸣、吊扇和几十位学生窸窸窣窣的写字声都消失了,通讯装置显示没有信号。
白雾中只有一扇敞开的教室门立着,柴世卿还保持着推门的动作。三年级的他尚且矮小,只比门把手高一点,稚嫩的脸庞透露出不符合年纪的冷峻。
“世卿——”飘渺的孩童声在呼唤,声音越来越近,“世卿呐——”
白雾中一个穿着长袖连衣裙的小女孩渐渐浮现,藕白的小腿下没有脚,飘似的靠近他。
“世卿,肖信又打我。今天彭老师没收了他的手机,他气不过就掐我,你看——”
小女孩哭哭啼啼地,卷起自己的袖子,手上是青紫的掐痕,纵横交错。
“世卿,帮我吹吹。”
小女孩抬起手臂,将伤口递到他嘴边。柴世卿敛目对她的手吹了吹,不知是有意无意,小女孩的手臂碰到了他的唇。在那一刻周围的白雾翻飞消散,学校的场景呼啸而至,转瞬即逝。他立刻伸手牵住小女孩:“牵着就不疼了。”
向后飞逝的学校场景又出现了,从前往后缓缓移动着,他们像坐在一辆穿梭时空的列车里。窗外如特写镜头,从俯瞰全校,不断拉近,聚焦在顶楼一点。天有些黑,应该是下午六七点,学校的人都走了,神色张皇的女孩跑上天台,躲在一个丢弃的泡沫箱后,手里紧紧抱着一张成绩单。
一个健壮的男孩气咻咻地从楼梯间走出来,在天台上可能藏人的地方搜寻,慢慢靠近了女孩身前的泡沫箱。身边的女孩恐惧地颤抖,柴世卿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
然而女孩还是恐慌地抽出手,抱住自己,天台的场景快速后退,白雾弥漫。
柴世卿最后看到的是男孩在争抢女孩手中的成绩单,女孩步步后退,退到了根部锈蚀的栏杆边。男孩推了她,她撞上脆弱的栏杆,生锈的栏杆不堪重负,从天台掉下去,女孩被残留的栏杆根绊倒,也向下坠去,掉在锈蚀的铁栏杆上,看不出生命体征。
“商庚,小心讲台上的人,他是假扮我的畸体……”商庚快要站不住了,意识离她远去,柴世卿忽然的提醒狠狠拽了她一把。
柴世卿这次的通讯和上次明显不一样。一听到他的声音,身上的压力就在缓缓卸下,理智提醒着自己,可以使用同理心的能力。
耳边嗡嗡作响,彭老师的声音从某个很久以前的地方挤进来。
“……你是老师最喜欢的孩子……”
“……肖信很可怜……他和你不一样……”
“你让让他。”
彭老师的话商庚记得清清楚楚,过了十年也不曾忘却……商庚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