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三样东西

第八天上午,陈野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实验室那边过来。

林遥十点开门,接了两个预约,中间去了一趟便利店。等到快十二点,那扇门后面仍然没有动静。

她没有太在意。

直到十二点二十,手机响了。

陈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近,是一张老式的彩色相片。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画面里站着一家三口,背景是一片很普通的草地。

男人三十岁左右,穿浅色衬衫。女人站在旁边,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两个人中间是个五六岁的男孩,正仰着头笑。

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

陈野紧接着发来一句:

“有空吗?”

林遥回复:

“下午三点前没预约。”

电话几乎立刻打过来。

“那正好。”

“什么正好?”

“能不能过来一趟?”

“哪里?”

陈野报了个地址。

林遥没听过。

“去干什么?”

电话那边有些吵,似乎有人在搬东西。陈野换了个地方,声音才清楚一点。

“你看到照片了吗?”

“看到了。”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林遥又把照片点开。

“没有。”

“我们也是。”

“所以?”

陈野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小孩不存在。”

林遥的手停在屏幕上。

“什么意思?”

“A……算了,电话里不好说。”陈野那边又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才继续,“你那张牌带着吗?”

“在店里。”

“带过来。”

“和我的牌有关?”

“可能。”

林遥没有马上答应。

“陈野。”

“嗯?”

“你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你们拿我的牌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

“那为什么又出现一个和它有关的东西?”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想让你过来。”

他说完,像是怕她误会,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来研究照片。主要是想让你看看检测结果。你那张牌是目前第一个,我们需要确认有没有我们漏掉的共同点。”

这次理由听起来正常多了。

林遥看了一眼时间。

“地址再发我一遍。”

“好。你到了给我打电话,这边门不太好找。”

“嗯。”

电话挂断。

林遥重新点开那张照片。

男孩站在父母中间。

他笑得很开心。

那家照相馆在临川旧城区的一条小街上。

林遥到的时候,雨刚停不久,路面还有积水。这里离辰海中心很远,附近也没有特别明显的重叠建筑,只有街口多出半截她从未见过的灰色围墙。

照相馆夹在一家修鞋店和一家已经关门的面馆之间。

招牌很旧。

“春山照相馆”。

下面还有一行已经褪色的小字:

证件照冲印胶卷

林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

陈野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认识一个星期以后,林遥才第一次在白天的室外认真看清他。

他比她原先以为的还要高一点,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T恤,裤脚沾了点刚才踩到的雨水。人偏瘦,但不是单薄,肩背很直。头发没有特意打理,前面有些长,被风吹下来以后,他很随意地往后拨了一下。

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像没睡好。

陈野走到她面前,把其中一杯咖啡换到另一只手。

“怎么不进去?”

“等你。”

“不是说到了给我打电话吗?”

“刚到。”

陈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招牌。

“我第一次来也站了半天。”

“为什么?”

“我以为走错了。”

“你发的就是这个地址。”

“对,但你进去就知道了。”

他说完推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林遥跟进去。

然后明白了。

照相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

从门口往里大概五六米还是正常的旧照相馆,墙上挂着泛黄的证件照样片,玻璃柜里摆着老相机和胶卷。再往后,墙壁的颜色突然变了。

左边仍然是发黄的白墙。

右边却是一种很淡的灰绿色。

两种墙面没有明确的分界,像两张照片叠在一起。

柜台后面坐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抬头看见陈野。

“又来了?”

“嗯。”

“你们早上拿走那么多东西,还没研究明白?”

“要是半天就能研究明白,我们也不用来这么多人。”

老人哼了一声。

目光落到林遥身上。

“这也是你们的人?”

“不是。”

陈野刚说完,老人又问:“女朋友?”

“也不是。”

回答得比刚才还快。

林遥看了陈野一眼。

陈野也看她。

“他上午已经问过我两次了。”

老人不满意。

“我什么时候问两次了?”

“你问我有没有对象,后来又问小程是不是。”

“那是两件事。”

“行。”

陈野显然不打算争。

老人又看向林遥。

“那你是干什么的?”

“占卜。”

老人愣了。

陈野在旁边补充:“塔罗。”

“哦。”

老人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

陈野有些意外:“您知道?”

“我又不是住山里。”

老人低头继续擦相机。

“你们搞科学的都来了,再来个算命的,也正常。”

林遥没忍住,看了陈野一眼。

陈野低声说:“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哪里正常。”

照片是在暗房里发现的。

准确来说,是底片。

照相馆老板姓罗,在这里开了三十多年。

异常发生的第一天,他发现店后面多出了一间暗房。

他自己的暗房本来在左边。

新出现的那一间,却在右边。

两间暗房几乎一样。

工作台的位置一样,冲洗设备一样,连墙上挂着的围裙都是同一个牌子。

只有一些细节不同。

罗老板记得自己十年前就把一台老放大机卖了。

另一间暗房里,那台机器却还在。

他记得墙原来刷成白色。

另一边是灰绿色。

最开始他没敢进去。

第二天才发现,那间暗房的抽屉里有大量底片。

“有些是我的。”

罗老板说。

“有些不是。”

陈野把一个纸袋递给林遥。

里面装着十几张已经冲洗出来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对新婚夫妻。

第二张是一个小女孩。

第三张是学校毕业照。

林遥一张张翻过去。

“这些人都找到了?”

“找了一部分。”

陈野站在她旁边,低头指了指其中一张。

“这个男人在临川,名字、年龄、身份证信息都对得上。但是他说自己没拍过这张照片。”

“另一边呢?”

“另一边?”

“你们不是觉得这些东西来自不同的地方?”

陈野看了她一眼。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那你们觉得是什么?”

“还不知道。”

林遥把照片还给他。

“又是不知道。”

陈野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

新出现的暗房很小。

里面已经架了几台检测设备。

林遥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仪器。

而是桌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

就是陈野发给她的那张。

实物比手机里更旧。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

二〇一七年五月十二日。

“男人叫顾成,女人叫宋宁。”

陈野说。

“都在临川?”

“都在。”

“他们认识?”

陈野摇头。

林遥抬头。

“不认识?”

“不认识。”

“那这张照片怎么回事?”

“这就是问题。”

陈野把旁边两份资料拿过来。

“顾成三十七岁,建筑设计师,结过婚,去年离婚,没有孩子。宋宁三十五岁,中学老师,未婚,也没有孩子。”

林遥又看向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

女人的一只手搭在男孩肩上,男人站在另一边。

怎么看都是一家人。

“他们见过这张照片吗?”

“见过。”

“怎么说?”

“顾成觉得是合成的。宋宁也一样。”

“那孩子呢?”

陈野没有回答。

他从旁边抽出另外两张照片。

“这是顾成小时候。”

又一张。

“这是宋宁。”

林遥把三张照片放在一起。

看了几秒,她明白了。

照片里的男孩,眉眼更像宋宁,鼻子和下巴却明显像顾成。

不是完全一样。

但确实像一个同时继承了两个人特征的孩子。

“你们做过分析?”

“做了。”

“结果呢?”

“如果只看面部遗传特征,他有可能是他们的孩子。”

林遥皱眉。

“有可能是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这两个人真的生一个孩子,长成这样不奇怪。”

“可是他们不认识。”

“对。”

“两个都没有孩子。”

“对。”

“那这个小孩是谁?”

陈野看着照片。

“目前查不到。”

“名字呢?”

“照片后面写了一个。”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三个字。

顾知遥。

下面还有一行很淡的笔迹:

七岁生日。

林遥盯着那个名字。

“查过了?”

“全国的人口记录、医院出生记录、学校信息,都没有。”

“会不会只是照片是假的?”

“我们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陈野从旁边拿起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截棕黑色的胶片。

“底片是真的。至少从材料、老化程度和冲洗方式来看,它确实已经存在很多年。”

“可是照片里的人不存在。”

“对。”

林遥没有说话。

暗房里很安静。

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变化。

过了一会儿,她问:

“这和我的牌有什么关系?”

陈野转身。

“跟我来。”

他们去了照相馆后面临时腾出来的小房间。

桌上放着电脑。

陈野调出两份数据。

一份林遥见过。

第七十九张牌。

另一份是那张照片和底片。

“你看这里。”

“看不懂。”

“……”

陈野停住。

“忘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换个说法。”

林遥也坐下来。

陈野想了一会儿。

“你的第七十九张牌,纸张、油墨、涂层,跟原来的牌几乎一样,对吧?”

“嗯。”

“但它有一些东西不一样。”

“你说过。”

“这张照片也一样。”

陈野把两份数据并排放大。

“相纸是这家照相馆一直用的牌子,底片也是罗老板以前常用的型号。问题是——”

他用鼠标圈出其中两行。

“它们里面都出现了一种类似的异常。”

“什么异常?”

“很难用一句话解释。”

林遥看着他。

陈野改口:“我尽量。”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两张废纸。

“假设这个是一个东西。”

左手一张。

“这个是另一个。”

右手一张。

“现在它们碰在一起。”

他把两张纸叠起来。

“正常情况下,我们会得到两张叠起来的纸。”

林遥点头。

“但是你的牌不是。”

陈野从旁边又抽了一张纸,放在两张纸中间。

“你的牌更像是多出了第三张。”

林遥看着那三张纸。

“照片也是?”

“目前看,很像。”

“所以它不属于照相馆?”

“不能这么说。组成它的东西都能在这里找到。”

“那属于哪里?”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鞋底踩过积水。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它可能哪边都不属于。”

林遥重新看向电脑。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

“还不知道。”

“你今天已经说很多次了。”

“我今天还能再说很多次。”

林遥看他一眼。

陈野笑了。

“真的。你别对科研人员抱太大希望。”

“我没有。”

“那就好。”

林遥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

“你们准备怎么叫这种东西?”

“还没定。”

“没有编号?”

“早上有人提了,叫什么异常衍生物,后面还有一串数字。”

“听起来不像人话。”

“我也这么觉得。”

陈野把三张纸收起来。

“我暂时叫它第三样东西。”

林遥抬头。

“为什么?”

“这里一个。”

他指左边。

“那里一个。”

又指右边。

最后点了一下中间。

“碰到以后,多出来一个。”

“第三个。”

林遥看着他的手指。

“第七十九张牌也是?”

“如果检测没错,是。”

“所以它本来不存在。”

“至少我们现在找不到它以前存在过的证据。”

林遥沉默下来。

她想起第一次抽出那张牌的晚上。

牌面原本一片空白。

后来才出现两条线。

靠近。

相交。

再分开。

以前她一直觉得那是一张自己看不懂的牌。

现在第一次有人告诉她——

也许不是她看不懂。

而是这张牌以前根本没有可以被解释的意义。

因为它以前不存在。

离开暗房的时候,罗老板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拍证件照。

女孩坐在蓝色背景布前,肩膀缩得很紧。

“笑一点。”

罗老板说。

女孩努力笑。

“不是龇牙。”

女孩立刻把嘴闭上。

陈野站在旁边看了几秒。

“我小时候最怕拍证件照。”

林遥问:“为什么?”

“每次都被说坐直。”

“你现在也没坐直。”

陈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现在站着。”

“所以没说你。”

陈野看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接话了?”

“有吗?”

“有。”

林遥没有回答。

罗老板拍完女孩,家长去选照片。他抬头看见他们两个还站着,忽然招了招手。

“你们过来。”

陈野问:“干什么?”

“试一下机器。”

“为什么找我们?”

“你们站得近。”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

其实也没有多近。

中间至少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罗老板已经开始调相机。

“就拍一张,我看看刚才调的曝光。”

陈野往后退了一步。

“拍她不行吗?”

林遥看他:“为什么只拍我?”

“我不喜欢拍照。”

罗老板从相机后面抬头。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麻烦。”

“这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站过去。”

陈野最后还是过去了。

林遥站在背景布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外面是很宽松的深色外套。头发过肩,没有扎,刚才进门时沾了点潮气,发尾微微弯着。

罗老板看了她一眼。

“姑娘,头发往后弄一下,挡脸了。”

林遥抬手,把一边头发别到耳后。

陈野正好走到旁边。

他这才发现林遥的肤色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白一些。不是照片里那种刻意的白,只是常年待在室内,太阳晒得少。她的眼睛不算特别大,眼尾微微向下,不说话的时候总显得很安静。

“你再往里一点。”

罗老板说。

陈野看了看自己的位置。

“还要?”

“你都快出去了。”

陈野只好往林遥那边挪了一步。

罗老板还是不满意。

“再一点。”

“够了吧?”

“你们两个认识?”

“认识。”

“那站这么远干什么?”

陈野被问住。

林遥说:“刚认识。”

“哦。”

罗老板像是终于理解了。

“那差不多。”

陈野低声说:“早知道直接说这个。”

林遥没忍住笑了一下。

快门正好在这时候响了。

咔嚓。

“好了。”

罗老板低头看屏幕。

“还行。”

陈野走过去。

“我看看。”

林遥也过去。

照片里,她刚刚偏过头,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陈野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似乎正准备说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摆好姿势。

不像合照。

更像有人恰好把那一秒截了下来。

陈野看了两秒。

“我眼睛是不是闭了?”

罗老板把画面放大。

“没闭。”

“看起来像。”

“你眼睛就这样。”

陈野沉默了。

林遥低头笑。

“你又笑。”

“没有。”

“这次我看见了。”

“照片也看见了。”

陈野转头。

林遥已经往外走了。

罗老板在后面喊:“照片要不要?”

陈野问:“多少钱?”

“不收你钱,就一张。”

“那要。”

林遥回头。

“你不是不喜欢拍照?”

“拍都拍了。”

罗老板操作机器。

很快,一张照片慢慢吐出来。

陈野拿在手里看了看。

“给你?”

林遥问:“为什么给我?”

“那我拿着?”

“都行。”

陈野想了一下,把照片塞进装资料的文件夹里。

“先放着吧。”

没人再提。

从照相馆出来,雨已经彻底停了。

两个人沿着小街往外走。

陈野走在靠马路的一边,低头回消息。

林遥走了几步,忽然问:

“那个孩子会出现吗?”

陈野抬头。

“什么?”

“照片里的。”

“为什么这么问?”

“牌出现了。”

陈野停了一下。

林遥继续往前。

“既然都是你说的第三样东西,牌可以真的出现,为什么照片里的孩子只能在照片里?”

陈野追上来。

“这个问题我们也想过。”

“答案呢?”

“暂时没有。”

林遥已经懒得提醒他了。

陈野把手机收起来。

“但我个人觉得,不太一样。”

“哪里?”

“你的牌本身就是第三样东西。照片里真正多出来的,可能只是那张照片,或者那段本来不存在的记录。”

“不是孩子。”

“至少现在不是。”

“如果以后是呢?”

陈野没有马上回答。

街口是红灯。

两个人停下来。

林遥站在他旁边,才发现陈野确实比自己高不少。风从路口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随手拨开,没几秒又掉下来。

“你头发挡眼睛了。”

她说。

陈野愣了一下。

“有吗?”

“嗯。”

他又往后拨。

“该剪了。”

林遥看着前面的红灯。

“你们搞研究的也没时间剪头发?”

“有。”

“那为什么不剪?”

“懒。”

林遥点头。

这个理由比工作忙可信。

红灯还剩二十多秒。

陈野忽然接回刚才的话。

“如果以后真的出现一个活着的‘第三样东西’,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为什么?”

“因为牌和照片没有自己的想法。”

林遥转头。

陈野看着马路对面。

“人有。”

绿灯亮了。

人群开始往前走。

陈野也迈出去。

林遥跟上。

她没有继续问。

晚上,林遥回到许言家。

许言还没下班。

客厅桌上放着早上没来得及洗的杯子,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

“垃圾今晚记得扔。”

下面又补了一行:

“如果我先回来,当我没写。”

林遥把便签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才想起来,她的牌还在包里。

她把第七十九张牌拿出来。

两条线依旧没有变化。

她看了很久。

过去几天,她一直把它当成一张奇怪的塔罗牌。

一张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含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牌。

今天以后,好像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上已经出现了第二样类似的东西。

一张没有人拍过的照片。

一个从未出生的孩子。

林遥把牌翻过来。

那颗略微向左偏斜的八角星安静地留在背面。

她突然想到陈野白天说的话。

这里一个。

那里一个。

碰到以后,多出来一个。

第三个。

林遥重新把牌翻回正面。

两条线还在那里。

她以前一直在想,它们代表什么。

现在她第一次开始想——

如果有一天,这两条线重新分开,

那么中间多出来的东西,

会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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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另一个宇宙爱你
连载中●匿名 /著